现在看来这只是一场闹剧,但若是没有武尚杰,恐怕会变成一场灾难。
武尚杰飞身救瓦罐的景象被几位路人看了个真切,他们对于武尚杰的勇敢和强悍赞不绝口,竖起大拇指。
“那里面是不是还钻出来了个孩子?”
“好像是,没看清。”
武尚杰顾不得和乡亲们寒暄两句,提着罐子就往回走,路过凝光时狠狠瞪了一眼她怀中的申鹤,申鹤咬着嘴唇不敢看过来,用力缩起脑袋。
回到店里,客人们问刚刚发生了什么,武尚杰笑着说没事,小孩子淘气。
再一看厨房里,菜在锅中都烧糊了,只能倒出来重新做了一份,给客人们赔不是。
这个天气来万民堂吃饭的也都是老主顾了,大家纷纷摆手说见外,孩子没事就好。
送走最后一波客人,基本也就过了饭点,武尚杰干脆把店暂时先关了。
“香菱就不是孩子了吗?”武尚杰的怒吼令凝光都浑身抖了一下,莫名地感受到心中的恐惧开始滋生,虽然这股怒火不是针对自己的,但她立刻体会到申鹤恐惧的源头。
“卯师傅和嫂子信任我们,才把自己的宝贝女儿留在店里照看,今天但凡要是凝光你不在,或者我晚了一步,会发生什么事情你不知道吗?”
凝光说不出话,只能一个劲地搂紧背后的申鹤。
武尚杰用擀面杖指向申鹤,“你不许藏,出来!”
申鹤狠颤了一下,缩在凝光身后搂着她更紧。
“我错了!哥,你别生气了……”
凝光终于发现申鹤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孩子,也有恐惧的东西,那就是怕她哥发火。
可凝光不知道,这是武尚杰第一次对申鹤动真火,以往申鹤偷懒没修习,武尚杰也只是用巴掌象征性地打她屁股几下,等到要开饭的时候,俩人就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那样了,甚至申鹤还会主动往武尚杰怀里钻。
但现在不一样,武尚杰甚至抄起了家伙,眼睛里像是在冒火,烤的申鹤头皮发麻。
申鹤怕极了,眼泪大颗大颗地滚出来,却不敢扯起嗓子哭,只能发出压抑的啜泣声 。
申鹤哭到说不出完整的话,只顾着点头。
“你话怎么这么重,她可是你妹妹。”
申鹤的双眸猛地缩了一下。
“申鹤,你错哪儿了?!”武尚杰又问她。
“不要!!”
啪!
万民堂紧闭的门扉中刺透出小孩撕心裂肺的尖叫声,周边的商户老板都纷纷走出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出什么事了?”
“万民堂打孩子了。”
“今天就阿杰在啊,他打谁,打他妹妹?我不信。”
人们围了过来,想要透过门缝往里看发生了什么。
断裂的擀面杖一头掉落在地上弹了两下,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凝光跌坐在地上瞪大眼睛——她被吓傻了。
申鹤终于扯起嗓子大哭。
武尚杰的小臂先是出现了一道白痕,随后迅速变红,鼓胀起来。
他硬生生在自己胳膊上敲断了那根手腕粗的枣木擀面杖,没有落在申鹤身上,而这堪称自残的一击,武尚杰没有动用自己的钢筋铁骨,那股子钻心的火辣和疼痛顺着神经直冲冲撞进脑子里,令他抖着牙齿倒吸了一口冷气。
稍微缓过劲的武尚杰却没有停下,他执起断了的擀面杖,“说谎是吧,再来——你错在哪儿了?”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申鹤嗓子喊得哑了,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她用力摇头,跪在地上一路蹭到武尚杰面前,用力抓住他的手,“你打我吧,哥,你打我……你这双手还得做饭呢!”
申鹤哭到整个人抽搐,她小心翼翼地抚摸着武尚杰手臂上骇人的伤,脸上的表情从害怕变成心疼。
“哥,对不起,我……你教我,教我错在哪儿了,我一定牢牢地记着!哥你别打了,求求你了呜呜呜。”
武尚杰本以为,一同经历了那场大火,申鹤会明白些什么。但是他错了。
申鹤仍然懵懂于人类生命的脆弱,她仍然不理解死亡。武尚杰现在想明白了,她还小,若是没有人亲自为她掰开揉碎了解释,就算她是仙家弟子,被三眼五显仙人们夸赞灵气十足……她也仍然不明白死亡的意义。
武尚杰不理解申鹤的原因是,他曾经也是靠自己理解了死亡,因为他目睹了父母的死。可这期间他花费了很长时间,申鹤没有那么久的时间供她挥霍。
申鹤是人,人要以人的思考和时间去理解死亡,她们不是神明,死就是死了,不是沉眠也不是永生,更无法走出时间……
武尚杰将一碗水放在桌子上,一旁还放着一小杯水,他开始为申鹤生动地解释。
“看到这水了吗?”
申鹤点头。
“如果这一小杯水是香菱。”武尚杰拿起杯子,将水倒进碗里,水融合在一起。
“你还能从这碗水里把香菱完整地找出来吗?”
申鹤摇头。
武尚杰拿起碗把里面的水都泼在地上,“生命就是如此脆弱的东西,就算冻成冰,也只要轻轻一敲就碎了,所以要用碗捧着,不然就会洒。”
“怕太热了会蒸发,怕太冷了会结冰。”
武尚杰语气平缓,“你今天和香菱玩的游戏很危险,你觉得如果我不拦住她,装在瓦罐里的「水」随着罐子的破碎落入池塘里,你还能把她找回来吗?”
“不能……”申鹤呆呆地望着武尚杰柔和的目光,感觉自己的心仿佛要陷进去。
“如果我有一天从你身边像是那样消失了,你会觉得伤心,会觉得难过吗?”
申鹤立刻说:“会!我一个人活不下去的……必须有你。”
“那就对了,没了香菱,对你很好的卯叔叔和卯阿姨也会心碎,他们同样活不下去了。你再也吃不到他们给你做的饭,万民堂也不再和以前一样了,你希望那种事情发生吗?”
申鹤沉默了非常久的一段时间,她趴在地上,用手触摸地上的水渍。
最后她郑重其事地站起来,抬起袖子擦干眼泪,对武尚杰说:“哥,我明白了。”
武尚杰笑了,伸手将她搂进怀里,抚摸她的脊背来安慰她。
“明白就好,明白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