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把甘雨送到月海亭门口,两人才恋恋不舍地分开,甘雨站在清晨的薄暮中,腼腆地向武尚杰挥手道别。
武尚杰不敢停留太久,点头应了声便往回走,此时才想起来把提灯点上。
然而这会儿的天都快蒙蒙亮了,烛灯那些许微弱的照明,甚至还不如天空投下的亮度。
来到南码头,这里现在都已经开始一片忙碌的景象了,夜捕归来的渔船紧锣密鼓地靠港,犬吠夹杂着人声的吆喝,一车车的鱼被卸下船。
武尚杰迎着那人声走去,正如钱二叔所说,顺着鱼腥味就能轻松找到。
小伙子们忙活,武尚杰吹灭烛灯放在一边,也跟着搭了把手,有几个人认出了武尚杰,友好地笑着和他打招呼。
“我来找老裴,听说他前几天出海捞到了可大一条鱼,就想问问他是从哪儿搞来的。”
年轻的渔船小伙搭着毛巾擦了把汗,“老裴还没回来呢,不过应该快了,这天都要亮了。他是老水手,清楚现在南码头吞吐紧张。”
“再晚点就没位置了吧?那些商船货船要在上午进港。”
“是啊,你再等等,我们先撤了。”
“行,路上小心。”
和小伙子们道别,武尚杰一直等到天彻底亮起来,第一艘商行的大船进港,也没等到老裴的船。
这期间有位妇女也站在码头上,一直眺望着海平面的远方,像是在等人,她脚边放着那种抽屉似的三层饭盒。
“怎么还没回来呢……”女人不停地小声念叨着,闭上眼睛双手合十,虔诚地祈祷起来,“希望老裴别出事,千万别。”
武尚杰听到老裴的名字,好奇上去搭话,“请问,您是老裴的……”
女人睁开眼睛看过来,打量武尚杰一番后,缓缓说:“我是她妻子,出海的人都吊着胆,岸上的人又何尝不是,我看你在这也等了一早上了,要等的人还没回来,这心里肯定发慌吧?”
“我也在等老裴。”武尚杰说,“我想找他问个事,这事儿只有他清楚。”
“找他帮忙的人?”女人憔悴的脸上扯起笑容,“老裴心思少,热情,喜欢找他帮忙的人确实多。”
武尚杰安慰她道:“您别担心,老裴肯定会平安回港的。”
女人点头,敲了敲站麻的腿,干脆在码头边坐下,双脚荡在半空,下面就是拍打基石的浪花。
武尚杰不用担心申鹤,她也已经习惯了璃月港的生活,早上起床自己会去万民堂找卯师傅,在那边吃过早饭后跟着一起帮忙,空闲时候她也会自己在后院修炼,这孩子别的不说,倒是让人省心,卯师傅一家都很稀罕她。
于是武尚杰陪着老裴的媳妇一起等,在这期间他看到了北斗正带着六七个汉子路过这里,就抬手和北斗打了声招呼。
“北斗!”
她循着声音望过来,看到武尚杰后立刻露出笑容,“早啊,你个厨子不去万民堂做菜,在这里傻站在做甚?”
“我等个人,你呢?”
北斗转头和她身后的几个人交代了几句,然后一路跑到武尚杰跟前,“那几个人看到了吗,以后就是我小弟啦,归我管,在死兆星号上当水手,那个看起来最年长的,就是我的大副。”
“你们这么快就接到活儿了?”
“试航,这船刚修好,在水里泡了几天,我们得一起把它开出去转悠转悠,查查有没有什么地方漏水、不结实的,同时大家也能磨合一下,为了以后海上更好的配合。”
“走个形式罢了,我说这船一点问题没有,凝光那家伙不放心,非要让我试试。”北斗一脸不耐烦,歪着嘴吹起自己的刘海。
“她也是为你们负责。”
“是,虽然她心眼儿黑,但人不坏……所以我这不是听了她的话嘛!”北斗望着不远处自己的船,语气中难耐激动,“今天可是死兆星号重获新生的处女航,我有十足的信心,以后它定能成为一艘闻名世界,斩风破浪的大船!”
她想要完成老爹未完成的遗愿,在码头海平面远方升起的朝阳中,目睹一艘宏伟如山的巨大轮船,像是战神那般,被镀上属于太阳的金辉。
“只要看到它,我就能感觉到,老爹离我并不远。”北斗的目光柔和下来,嘴角泛起幸福的弧度。
武尚杰点头说:“他会保佑你的。”
“借你吉言!”北斗挥手和武尚杰道别,招呼众人准备起锚出发。
这时,武尚杰身边的女人突然顺着码头跑起来,视线一直盯着一个地方,脚边的饭盒也不顾。
“等等,裴夫人,你去哪儿?”
她没有回应武尚杰的呼唤,径直越过北斗一行人,跌跌撞撞奔向码头下层,小船靠岸的地方。
武尚杰连忙拿起她带的饭盒,跟了上去。
有艘断了一边桨叶的小船,嘎吱嘎吱地晃悠着,好似下一秒就会随时散架,缓缓撞在岸边,这时才从船舱里走出一位捂着手臂的男人。
其他的水手也是狼狈,浑身都湿透,有人鞋子都丢了,光着脚出来。
女人就冲着他们跑过去,一边跑一边歇斯底里地喊:“长海,长海!我相公呢?”
那个捂着胳膊的男人惊诧地抬头,看清跑来的女人,腿软似得站不稳,向后靠在栏杆上,表情像是在哭,却看不到眼泪。
“嫂子……”他脸上的肌肉虬结在一起,大张着嘴,说不出话。
阴沉的乌云覆盖天空,淅沥沥下起细密的雨,正如武尚杰早上看到的,今天天气不好,天都亮了,却见不到太阳,海风吹过来都是冷的,和雨水混在一起打在身上,是透骨的冰凉。
女人跳到船上,甲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她一把拽过长海的领子,“你们一起走的,说好一起回来,他人呢!”
长海顿时崩溃地大叫:“嫂子,不是我们不想救他!你看到了,弟兄们都成这样了,差点死在海里,我们也没了半条命啊!”
女人的哭喊声从远处传来,武尚杰停下脚步,刚好停在北斗身边,和她一起望着那边扯着男人衣领伏跪在地的身影。
嘶哑的声音打碎原本平静的港口,岸上的人们都扭头望过来。
那个女人的哭喊声持续了很久,长海一言不发,任由她歇斯底里地打骂,她喊得无非只有一句话:“你把孩子他爹还我。”
再也没有比孤独的无依无靠的呼喊声更让人战栗了,在冰冷的细雨中,在白日喧嚣的码头人潮里。
北斗的心仿佛都被女人的呼喊揪了起来,她不忍地移开视线,这显然引起了她记忆中最难以忘怀的东西。
直到最后,女人喊累了,坐在湿漉漉的甲板上眼神发呆,长海这才弯腰,用一只手想要将她扶起来。
“嫂子,你怀孕了,别受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