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裴死了吗?
长海说他也不知道,当时海上刮着暴雨,为了逃离漩涡,他们只能拼命地划,拼命地蹬,头也不敢回,那些海里的鱼都像是疯了似得,穿过海面蹦上甲板,和他们一样不要命。
“暴雨中船上没有任何照明设备能够亮起来,所有人都是眼前一抹黑,唯独那劈开海浪的惊雷能照亮一瞬间的黑暗。我们的呼喊声只要隔出两三米就什么也听不见了,四周都是狂风呼呼的撞击,海浪和豆大的雨点像是石子儿一样打在脸上。随波涛翻滚的甲板上没有一个能站起来的,我们都是爬着走。”
长海裹着厚毯子,他现在想起不久前的景象,身体都控制不住地发抖,“我死死拽着网兜和锚绳,我差点从船上被甩飞出去,甲板太滑了,就连趴着都像浑身沾满了油。”
坚硬的麻绳像是刀子一样割破长海的手,但在那种情况下他早已无心关注,只顾着用尽一切力气把自己固定在船上,风浪毫不留情地拍打过来,固定绳子的锚钉断了,长海从甲板的一头横着荡到另一头,狠狠撞在船壁上。
等他的知觉终于回归,剧痛提醒下,长海知道自己断了一只手,但他没有时间也没有条件去处理。
“我用牙咬住绳子,喉咙里发出自己也听不到的吼声,用另一只手重新抓紧栏杆,后来我发现自己短暂地晕了过去,可再被海浪打醒的时候,我的那只手仍然死死抓在杆子上,看来这副身体在那时的情况下,仍然强烈地想要活下去……那时候的每个人都是如此。”
众人此刻坐在死兆星号的船舱里,心惊胆战地听着长海嗓音沙哑的叙述。
北斗深知经历过风浪后的船员们需要帮助,刚好自己的船空着,便拉着他们上来,让人去烧点热水,提供足以取暖的炉火和毯子,再给他们准备些食物和水。
虽然是夏天,但外海的台风将细雨刮到了璃月港,气温比平时都要低很多,更不用说海上,取暖的炉子是每艘船上都有的,这是他们在夜里和风浪搏斗时的第二条命。
船舱里有长海、武尚杰和北斗,还有顺流号上的另外两位船员。
老裴的媳妇没有进来听,她只是站在死兆星号的船头,于细雨中眺望开始起雾的海平面远方。
“还在等呢。”北斗的大副端来热汤,递到长海和他船员的手里,瞥了眼船头的女人。
北斗不忍注视女人的背影,低着头说:“她能怎么办,她只能等了。”
“你们为什么要去那么危险的海域?”武尚杰问。
“还不是为了钱,我们这行,就是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的,谁都不知道明天能不能见到璃月港的太阳。”长海抿了口汤,接着说:“老裴之前在那片海上捞到了一条从未见过的鱼,很大,很漂亮。”
武尚杰听到这里,表情一滞,突然感觉自己像是做错了什么事那样心慌。
“那条鱼卖了两倍的价钱,给钱二叔收去了,后来应该是有人打听到了,便找过来说,能不能再给他捞一条这样的,给出了我们谁也无法拒绝的价格。”
“那时候钱二的鱼应该已经死了。”武尚杰说,“那人想养活的?”
长海点头,“上岸的转天早上就死了,钱二叔说的。”
北斗问:“那人给了什么价?”
长海张开手掌。
“五千?”
“五万一条,说你们有多少我要多少。”
长海的话音落下,便听到众人倒吸冷气的声音,他拉着脸苦笑,“可现在别说五万了,五分钱都没有。船碎了,人也没了,我的这条胳膊……”
“胳膊还能好。”武尚杰立刻说。
北斗生气地吼道:“你大哥不是还没死呢吗,大男人哭哭啼啼,你只顾着哭是哭不回来他的!”
“但——”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老裴是比你经验足的老水手,你都能回来,他肯定也死不了……实在不行,我去帮你们把他找回来!”
“北斗?”武尚杰惊讶地望向她,少女坚定的双眼中含着光。
“你怎么帮?”
“五万一条的鱼,那个黑心的商人肯定拒绝不了,我去找凝光,现在就去。”北斗起身出了船舱,武尚杰连忙跟上去。
……
“我不同意,太危险了。”凝光听过北斗的话,头也不回地继续对着手里的账本。
“你说要把我派去最危险的海域,现在又不同意,你心里到底想的什么!”北斗怒不可遏,上去就要掀了凝光的桌子,被武尚杰堪堪拦下。
凝光不紧不慢地说:“五万一条的鱼,这生意确实难以拒绝,说不定这一趟下去,你都能把船赎回去了。”
“那就让我去啊!”
“还是那句话,风险太高了,这船我刚花了大价钱修好给你,不是让你去搏命的,至少也要到回了本,才能放任你去更危险的地方,不然刚投资的东西就有去无回——这对于我来说不仅是生意上的风险,还有名声也在里面。”
4 “那这单生意,你是不准备做了?”
“单论生意,我不接。”凝光态度强硬,武尚杰第一次见到她寸步不让的模样。
北斗气的发抖,拳头死死握在一起,却找不到地方砸,她知道这屋里的东西砸了哪样,自己都赔不起。
就算发泄了也没用,只会带来更多麻烦。
北斗没办法,她现在受制于人,就连船都不是自己的,凝光一句话的事情,却如此艰难,她放不下这艘船。
“怎么办?”北斗最终看向武尚杰。
“就算他给你求情也不行!”凝光立刻放下账本看过来。
武尚杰沉吟片刻,说:“那如果不是生意呢?”
“不是生意……你什么意思?”凝光微微眯起眼睛,此时的她竟给武尚杰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北斗先前把凝光想成了无利不起早的生意人,说她心黑,于是来时交代的话里只强调这一趟能赚到多少钱。
可北斗原本意不在此,她想的是找到能说服凝光的借口,让她批准出海。
“北斗此行不是想给你赚钱,她单纯是想去救人。”
凝光没有说话,盯着武尚杰等他继续。
武尚杰接着说:“老裴,一个渔夫,出海就是为了那五万一条的鱼,他家里有个怀了孕的老婆。为了让家里过上好日子,和兄弟们去了那片危险的外海遇上风暴……现在只有他兄弟长海的船回来了,他生死未卜。”
凝光平静地深呼吸,唤来富景,问他:“富景,你说今天早上路过码头,听到有人哭爹喊娘,可能是死了人,有这事吗?”
“回小姐,有的,只是我没细问。”
凝光看向两人:“你们能确定老裴还没死吗?”
北斗张了张嘴如鲠在喉,她哪能笃定地说出口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