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莛奔跑在黑夜之中,她不能停下脚步。
因为,一旦自己停下...就会有恐怖的事情发生。
从什么时候开始,人生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了呢?花莛不是很清楚。但她明白,从那噩梦般的一天起,一切都变了,河道决堤,天崩地裂,无处可逃。
先是挚爱的父母的意外离世,然后,自己还没从噩耗中缓过神来,从小到大生活的家又被火灾付之一炬。
这是命运之神给自己开的玩笑吗?如果是那样的话,这个玩笑也太残忍了一点。
从那之后,一切都仿佛正在远去,品尝的食物没有了味道,看到的色彩也不再鲜艳,世界在扭曲,剥落,如同露水浸润的墙灰,又像泡澡过后的指尖,苍白而恶心地皱褶着。
花莛从小就是个乖孩子,原本的人生,就如同一架按部就班地通往幸福的火车,安稳,平和。
按照父母的意愿,花莛从小被养成了一个乖乖女,爱害羞,内敛,却不失活力。父母为花莛准备了一切,住所,关爱,食物,性格,乃至未来。
从小学一直到大学,花莛都活在这个堪称最好的人生轨道里。
花莛从未抱怨,因为没什么可抱怨的,这样的人生,是多少人渴求却求不来的呢?对于自己的父母,花莛唯一的感情,就是爱,孩子对父母纯粹的爱。
纯粹得空白的爱。
在绝对的依赖和绝对的掌控中,花莛逐渐长大。在成长的过程中,花莛对自己的未来也没有任何的迷茫——准确的说,是从未思考过自己的未来。
父母都会将这一切准备好的。花莛想,自己只需要接受就好了。
接受名为爱的一切。
然而,突然有一天,父母和家都消失了。构建起生活的一切的基石在一瞬间崩塌。
花莛的人生中,瞬间只剩下废墟的残垣断壁。
可花莛在那一瞬间中,所感到的最强烈的情绪却不是悲伤,而是...迷茫。
这种情绪的出现让她自己感到恐惧,对自己的恐惧,对自己对父母的离去...而无法感到悲伤的恐惧。
取悲伤而代之的迷茫,则彻头彻尾地笼罩在花莛的心里,对未来的不确定形成怀疑,而怀疑逐渐蔓延,从未来延伸到现在和过去。
以后的我真的能够独自活下去吗?现在的我真的优秀吗?过去的我...真的是我吗?
而不是一个由他人意志所浇筑的傀儡?
未知,就会带来恐惧。对自己的恐惧和对未来的恐惧交织在一起,双份的恐惧混合,将花莛的心彻底占据,然后,恶意的种子逐渐孵化。
孵化的唯一阻力,来自青檀的关怀。自从事故发生之后,青檀无时无刻都陪在花莛的身边,为此放弃了自己大量的课程,而其他的朋友,也都在给予花莛关怀和支持。
在朋友的鼓励下,花莛的心中,小小的勇气重新萌芽。
只靠自己,也能活下去的吧?只靠自己,未来也是可以被期待的吧?没有了父母,我还是【花莛】吧?
怀抱着这样的念想,花莛鼓起勇气,准备再次走向外面的世界。自己不应该再蜷缩在青檀用安慰和鼓励构筑的襁褓里,独立起来,至少要从恢复上学开始吧?即使是朋友,他们为我做的也太多了一些。花莛这么想。
然而,当她走出房门的那一刻,她就明白,自己错了。
自己还是那个孩子,现在的自己,和婴儿时的自己,没有任何区别。
并不明媚的阳光下,花莛站在大街上,又一次听到了父母的声音。
“花莛——”
“花莛....~~”
即使大街上人声鼎沸,可嘈杂的声音,也无法掩盖那不知从何处传来的,父母的呼唤。
有那么一瞬间,极端的喜悦从花莛的心中迸发出来,这是少女心中最纯粹的愿望,希望父母回到自己的身旁。
可紧接着,残酷的理智便将她带回现实之中,医院已经给出结论了,父母在车祸的当夜,便再也不回来了。奇迹是不应存在,也永不会存在的。
于是,极端的喜悦被扑灭,取而代之的,是极端的绝望。
可是,如果父母早已远去,自己又为什么能听到他们的声音。
花莛捂住耳朵,快步向前,可无论走了多远,她都能听到父母的呼唤,并且,愈发清晰:
“花莛——在学校要多喝水啊...”
“花莛——多吃点肉,不然太瘦了不好看啊...”
“花莛——找男朋友了吗....”
每一句唠叨都万分熟悉,父亲和母亲的声音,真切地就如同他们还活着时那样。可曾经让自己厌烦的唠叨,现在却再也听不到了。于是,每一句关切的话语,便如同锋利的尖刀,深深地刺进花莛的心脏。曾经被关切的幸福,随着一句句话,转化为更深的绝望,一层层累积。
为什么要让我再次听到这些?
亦或者...为什么我又会听到这些?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花莛的心中,出现了第三种恐惧。
是自己的精神出了问题,还是遭遇了传说中的鬼怪?花莛无法细想,但她明白,这是【异常】。
可这一刻,迷茫和无助的情绪再次涌了上来,一辈子都被安排好了的花莛,根本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应付这种情况。于是,就如同遭遇了危险的鸵鸟把头埋进沙子里一样,花莛选择听而不闻,埋头向前。
或许过一会,这些声音就消失了。这是花莛心中最后的期待。
然而这份期待还是落空了。学校越来越近,可花莛耳边的声音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密集。
”花莛——冬天快到了,记得加衣服啊...“
”花莛——我和你妈都老啦,以后要照顾好自己啊...“
”花莛——花莛——我,好疼啊!“
血液直冲大脑,眼泪难以抑制地从眼眶流出。声音重叠交织,留下的无尽哀伤,终于超过了少女脆弱的情绪所能够承受的最大值。
站在人来人往的校门口,花莛终于忍不住回头,向着那两个声音传来的方向,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呐喊:
”你们——住口啊——!!!!“
四周的人都惊呆了,纷纷扭过头看向花莛,一旁的青檀也有些不知所措。然而此时,花莛却已经无法注意到四周的情况了。
在她的视线中,出现的那两个人影,占据了她的全部思想。
青灰色的皮肤,蜿蜒的藤蔓缠绕其上;消瘦的身躯,关节处裸露着骨骼;那两道人影飘在空中,散发出微弱的光。一切的一切都在证明,那是一对【幽灵】。
可是,那两张脸,却是父母的面容。
怎么会...怎么可能...我是不是疯了?可是,呵呵呵...那可是,父母啊...不...哈哈哈...
一瞬间,绝望和喜悦激烈地碰撞交织。
花莛已经完全无法继续冷静的思考了,纯粹的感性充斥着她的脑海,有时候,她想将跟在身后的两个怪物甩掉,有时候,又想彻底沉溺在父母的怀抱中——即使已经阴阳两隔。
矛与盾针锋相对。
终于,花莛选择了放弃思考。
那个单纯而害羞的少女,紧紧怀抱着美好的过去,陷入了永恒的幸福黑暗中。
而现实世界里,【花莛】睁开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