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奈……
又见到熟悉的白色房间后，我有些恍惚。大概是昏迷了吧，总之我又来到了这一边。
静香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高高的，穿着白衣服的女人。
我看不清她的面容，但能感觉到她在看我。
我猜，她要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等你好久了。”
可是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我，高大的身子投下足以包裹住我的阴影，无声无言。
究竟哪边才是现实，本来恢复记忆的我可以毫不犹豫地给出答案，但现在我又有些迟疑了。
莎奈并不是一开始就存在于我记忆里的人，而之前被我遗忘的静香才是一直陪伴着我的人，但她现在不在这里。
我们之间诡异的沉默很快就被对方打破了。
“我是谁？”略带金属质感的声线，听起来冷冰冰的。
对还在迷糊中的我来说这真是个不知所谓的提问，不过对方并没有为难我的意思。
“你已经知道了。”她肯定地说道。
好吧好吧，我确实有一个模糊的猜测，正在犹犹豫豫地要不要说出来。
“你是……爱？”
女人点了点头，她的发色和莎奈很像，就像早春草原上的嫩绿，生机勃勃。
我还是没看清她的脸。
得到肯定后，我叹了一口气，直起身子看着她。
“我记得，当初和灯花她们一起写下这个谣言的时候，作为主角的你只是一个没有感情的AI吧？”
“是的。”爱从善如流地答道。
“……你和莎奈？”想到莎奈身上冒出的那些古怪字符，我有了一个不好的猜测。
提到莎奈后，爱的情绪似乎有了波动。
这样的描述对一个AI来说有点奇怪，但确实是我最直观的感受，不过爱确实不像冷冰冰的程序，而更像一个活生生的人。
“这不正是你们所期望的吗？”爱的声音没有变化，但能感受到她汹涌而起的心绪。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又来到了这里，还装作一副失忆的样子，”爱摇了摇头，“实际上我并不关心这些……”
她的语气变得很凌厉，像是在作出某种宣告：“如果你再敢伤害莎奈的话，我绝对饶不了你！”
说完她又轻笑一声：“虽然有些自不量力，你想笑就笑吧。”
此时此刻的我并不明白她的决意，正如彼时彼刻。
这是一种非常令人讨厌的感觉，它常常让我感到面对命运捉弄的无力，但那不是最主要的感受。
毫不在意自己的生命，明明本身就狼狈不堪了，还要去关注他人；最令人讨厌的是这些行为并不是出于虚伪的正义感和伪善，而是发自内心的圣洁。
八千代、彩羽姐……就是因为深知我自己绝不会成为这样的人，才会和她们渐行渐远吧。
大多数时候，我无法违心地说出赞同的话，就像此时。
“你的感情丰富了很多呢。”我说了一句完全不合时宜的话。
虽然我并没有轻视她的决心，但这样的话确实容易让人误会。
爱没有生气，只是感慨地说道：“拥有人类的情感真的是一种奇妙的体验，原本数据无法解释的事原来是那么简单。”
“这一切都从遇到莎奈开始。”
虽然我很想听听她和莎奈的故事，但爱并没有继续讲下去的意思。
她站起身转了一个圈儿，白色的长裙如同盛开的花蕾。
我不由得想起莎奈对她的诸多形容，善良、温柔、热情……
“莎奈知道你的真相吗？”然而只是一个谣言罢了。
这句话刚说出口我就后悔了，联想到莎奈的异样就该知道肯定发生了一些不忍言的事情。
爱停了下来，怔怔地看着我。
她的身形扭曲了起来，就像缩水一般慢慢变小，轮廓也渐渐清晰。
就在我以为要看清她的脸的时候，她又以飞快的速度复原了。
我仔细回忆刚刚那个身影，心里大概有了一个结论。
“你恨我吗？”我心情复杂地开口，实际上也搞不清楚这句话该对谁说。
“不，怎么会呢？”还是爱冰冷冷的声音，“我怎么会恨我的造物主呢？”
“没有您和灯花大人她们，我就不会来到这个美丽的世界，也就不会遇到莎奈。”
“啊……”我张开嘴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小缘大人真的是一个很冷血的人呢。”爱的语气是肯定的。
“……我知道。”无论如何也清楚这样的事实。
“您到现在都没有过问您的同伴呢。”爱伸出手指在空气中一划，就像戳破了什么一样。
半空中突然出现了镜子一样的裂缝，里面有些人影走动，虽然还没看清，但我已经知道爱说的是谁了。
我将目光投向爱。
她不慌不忙地说道：“您陪着莎奈的这几天，我亲眼见证了她的焦虑，她的悔恨，她的崩溃。”
“您以为，迄今为止已经过去多久了呢？”
“……”我无言地低下头，那绝对是我不想知道的数字。
爱没有为难我的意思，继续说道：“她甚至有几次希望您已经死了，这样她就不必面对失望与绝望的巨大落差。”
“说到这里您也该明白她的精神受到了怎样的伤害。”
“为了救她，我只好将她关在了这个梦境里，但她开始自觉地寻求痛苦了。”
我看向那道缝隙，静香面色愁苦地坐在石阶上，看上去很不开心。
“或许只有痛苦才能让她相信真实吧？”爱做了最后的点评。
虽然静香仍在不真实的梦幻中。
我很想解释关于我的事，让静香免于这样的无妄之灾，但爱好像对我并不感兴趣。
“你要去帮她吗？”爱就像随意聊天一样给出了建议。
“你并不在意我的选择，对吧？”
“嗯，只要莎奈开心就好。”爱点了点头，“你们对莎奈做的事我是不会忘记的。”
“莎奈变成那个样子是我们干的？”我想起莎奈那个可怕的样子，如果是那样的话，爱怎么恨我们都不为过。
“那个孩子本身就非常敏感，不然也不会许下从世界上消失的愿望，你们将我和她强行融合在一起后，她因为我的消失崩溃了。”
果然是这样啊，魔法少女与谣言的合体，我无法判断这样做的好坏，不过能看出爱对自己的“消失”并不在意，只是为莎奈的崩溃而感到痛苦。
从……这个世界消失吗？
“莎奈其实也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小女孩罢了，害怕与人相处，也害怕孤独。”
“如果不是力量不够的话，我真想把你留下来一直陪伴着她。”爱有些幽怨地说出毛骨悚然的话。
我还能见到她说明融合还不彻底，不过那也只是时间问题了。
爱又将裂缝划拉得更大了，勉强能让人进去，就像在诱惑我一样。
“如果您能做到的话，就带她一起出去吧，我不会阻挠的。”
说着她像我鞠了一躬，“请您放过莎奈，不要让她去做危险的事，求您了。”
爱的态度一下子就软了下来，她的声音很恳切。
如果不是她拦住我的话，我几乎要以为她变成了卑微的仆人。
“我需要一个承诺。”爱的声音很坚定，“您能先答应我吗？”
“不答应你就不会让开是吧？”
“……”
“好吧，请说吧。”我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请您答应我，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要伤害莎奈，不要利用她去做危险的事。”
“你……”
“请您答应我！”
“我明白了。”
爱干净利落地让开了道路，我不禁怀疑地看向她，弄不清楚她有什么底气来赌我一定会遵守约定。
“你不用想了，我什么都做不到。”爱的语气一下子放松了下来，只是有些凄婉，“实际上我也存在不了多久了。”
“看得出来。”爱的身体变得逐渐透明，就像被狂风吹散的蒲公英一样不断散逸出光点。
融合必有主次，或者用更残酷的话说，必有一方的意识彻底泯灭。
或许莎奈会有些许关于爱的记忆，性格上或多或少也会受到影响，但无论如何爱都是真正意义上的消失了。
我不知道灯花还有另一个我出于怎样的目的造成了这样的局面，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已经是无可挽回的事实了。
“你真的不恨我吗？”
设身处地一想，我觉得自己很难接受这样的结局，很难不去恨。
爱笑出了声：“再说几遍都无妨，我不会去恨自己的造物主的。”
虽然我觉得那笑声很刺耳，感到了微妙的讽刺。
我甩了甩头，准备在爱消失前去见静香。
“您还真是一股脑的就进去了呢，不怀疑我在欺骗您吗？”爱的声音再次在背后响起。
“你不会吧？”你不敢。
消失的人是无法预料那之后的光景的，尤其是还有尚未牵挂的人在那里。
能让人放下仇恨的，也只有引起仇恨的人。
当然不是在说我的功劳，那是自作多情的想法。
爱只在乎莎奈，恨也好、爱也好，只是因为莎奈而已，不明白这一点的话就不会明白她的决意。
爱听懂了我的沉默，又开始发出了她凉薄的笑声。
我仍未看清她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