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子渊一瞬间便想了许多。
“姑娘,我先走一步。”
他没多做犹豫,转身便御剑飞走,只给林玉音留下一个背影。
在听到林玉音说她并未为苏明玉夫妇收殓尸体之际,他脑海中便闪过了许多“可怕”的猜测——那些猜测无凭无据,皆是来源于他的直觉罢了。
但他无法确定那猜测的真实性,也不愿相信它的真实性。
因为那猜测若是真的——对他自己而言,便太过残酷、太过悲痛。
………………
莫时雪此刻正在苏府之中。
她进苏府时门口尚有许多凡人兵士看守,但若她有心隐匿,普通人又怎能发现她的踪迹,便让她悄无声息的溜进了苏府院中。
她一进苏府,便发觉院中并不是很荒凉,看痕迹最近应该是有人打扫过。
莫时雪在苏府中探查了一会,并没什么发现。她皱皱眉,正想着是不是在此处继续等苏子渊,却发觉外面的兵士似乎接到了什么命令,已然撤走了。
这实则是由于苏子渊与夏长戚下完棋、独自读信时,夏长戚认为苏府已不需看守,便撤回了看护门庭的兵士。
莫时雪自然是不晓得这一层,她略有些好奇的观察着一众兵士有序撤离。
但她只是看了一会便觉得无趣,暗自想到,凡人这般排兵布阵未免有些傻气,若是与修士交战,岂不是要被剑修一剑打个对穿?
她很快又反应过来,自己当真是糊涂,瞎想些什么呢,凡人莫非是闲得慌吗,要与修士打仗。
莫时雪晃晃脑袋,散去这些无聊的胡思乱想。她叹了口气,转而开始思考随州事了之后,自己该去哪里……等过一阵问问子渊好了,他在凡世生活多年,总该能提些意见。
她正这般想着,神识中忽然传来一阵危机感。
作为顶尖剑修的她刹那间便动了,她从容的唤出霏雨,如同本能般,轻描淡写抬手便是一挡——甚至连眼睛都没多眨一下。
“珰——”
金铁交鸣之声响起。
来袭者身着一身黑衣,以黑布遮挡住面孔,但看身形能够看出此人是个女子。
“这修为……堪比晖阳境,是冲着子渊来的杀手?”
一接手,莫时雪便轻易判断出了对方的水准。
“有点弱。”
莫时雪摇了摇头,她足尖轻轻一点,向后退了一小步——退这一步并非是露怯,而只是为了更好的展开剑势。
挥洒的剑影如秋水惊鸿,极美,极快,却又极其危险,又有三把飞剑自她的纳戒中同时飞出,剑名分别分别离忧、长云、无疆。
此刻三剑在莫时雪一心四用的操纵下,各自展示出截然不同的剑势,却毫无滞涩,一如绝顶的剑手用在手中般挥洒自如。
离忧剑势浑圆,长云剑术缥缈,无疆剑气浩荡,三剑与莫时雪手中的霏雨相应相合,齐齐向着那女子绞杀而去。
一时之间,锋锐无匹的剑气苏府之中弥漫开来,哪怕仅仅是霏雨和三把飞剑上外漏出的剑意,都将就苏府四周的墙壁割裂出许许多多的裂纹。
此间尚且是凡世所在,顾及仙凡相隔的规矩,莫时雪不敢动作太大,又想着活抓此女,便收了九成九的法力,却已有这番莫测威能,那凡夫俗子,又该如何抵挡?
此刻来袭者眼见一击不成,又惊觉莫时雪剑道通玄,便心生退意。她灵巧地避过莫时雪的攻势,飞速的捏了个咒法,身化九道身影,各自逃往不同地方。
“雕虫小技。”
莫时雪面色不变,她一挽剑花,离忧、长云、无疆三剑悬于她胸前,三化为六、六化十二,十二道剑影蓄势待发。
“斩!”
其中的九道剑光飞出,随着莫时雪一声娇叱,眨眼之间便各自击中了一个女子的身影,其中的本体自然也免不了这一剑,她连忙运起法力抵御,但莫时雪的剑道何等可怕,余下的三道剑影飞速刺出,轻而易举的便破去了她护身法力,两道剑影洞穿了她的肩膀、大腿,最后一道剑影则干脆斩断了她的一只脚。
那女子整个人扑倒在地,她却丝毫不敢回头,而是飞快的以鲜血写下一个诡异的字符,一阵血色烟雾炸起,笼罩了她整个身体,待烟雾散去,人已消失不见。
“逃命手段倒是多。”莫时雪微微皱眉:“那个字符……”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陷入一阵沉思。
但她很快便被打断了思绪,因为苏子渊来了。
………………
“师姐……”苏子渊眼瞧四周一片狼藉,莫时雪又是剑刃出鞘,显然是出手过的样子。
他皱了皱眉,问道:“师姐方才是与人交手了?”
“嗯,一个女杀手,是修真者,保命手段不少,让她给逃了。”
莫时雪此刻表情甚是淡漠,仿佛刚才并不是逼退了一个敌人,而只是拍走了一只苍蝇。
“多谢师姐。”苏子渊犹疑了一下,如此说道。
“谢我做什么?”
“那杀手多半是为我而来,师姐帮我打发了,自然是要谢谢师姐的。”
“……”莫时雪想了想,说道:“这本就是我该做的,师弟不必放在心上。”
她转而又问:“可调查出什么了吗?”
苏子渊一时有些神色阴沉,他沉默了一会,答道:
“有所猜测,但还不敢确定。”
他叹了口气,又对莫时雪说:“劳烦师姐随我去我双亲的棺木之处……我们边走边说。”
………………
“我先是去了夏长戚夏大人处,他是我父亲老师,待我犹如自家晚辈。”
“他向我讲了我父亲的些许旧事,又将我父亲留给我的心转赠于我。”
“我父亲……他似乎早就料到自己有此一死。在心中叮嘱我不要调查他的死因,更不要为他报仇……师姐,我不打算听他的。”
莫时雪想了想说:“剑修……从心就好,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也无需担心其他,出了事还有我在。”
苏子渊沉默一会,轻声说道:“谢谢。”
两人脚步不慢,几句话的功法便又瞧见两副棺椁。
苏子渊看着那两副棺木,目光中忽然多了些莫名的担忧。
莫时雪心细如发,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后来我又去找了一位叫林玉音的姑娘,她当初曾受我母亲所托,以法宝启用迷雾。”
他边说边走到棺木附近,莫时雪站在原地,不知他要做什么,便顺着他的话答道:“原来如此,既然是法宝的功效便不奇怪,怪不得我在庭院中未曾找到什么结界的残留痕迹。”
苏子渊轻轻抚摸着其中一座棺材,说道:
“我父亲动用法天象地的法术时,她还拦下了我,算是救了我一命。”
他一边说,手上一边运起法力,将那棺材的棺盖推开。
“子渊你……”
莫时雪有些惊讶的看着他,只见苏子渊盯着棺木中那具男尸——那是个极为俊秀的中年男子,身穿一身儒袍,虽然是具尸首却也面带红光,恍如生人。
那正是苏明玉,他生前是修为通天的儒道大修士,即便死后肉身也能保持千载不朽。
“这便是我父亲,一个‘自作聪明’的腐儒。”
莫时雪抿了抿嘴唇,什么也没说,而是向着那具尸首行了一礼。
苏子渊回过身,看向另一幅棺材。
“林姑娘说,当初拦下我,也是我母亲嘱托的。”
“但问题在于此……我母亲嘱托她这两件事的时间,都是一年前。”
“就仿佛,一年前便笃定我父亲必然会死。”
——许多人在命运的重要节点到来之时,并不会意识到未来将会发生什么。
苏子渊如是,莫时雪亦如是。
“可是,一介凡人的家母,又如何能算定了家父的身故呢?”
“要么是家父提前告知于她,要么是……她本身便是修士,或者她的背后有其他修士。”
苏子渊的神色明暗不定,他终于还是深深的吸了口气,下了决心,用力掀开棺盖。
——当看到棺中那一刻,莫时雪忍不住睁大了眼睛。
本该安眠着苏子渊之母的棺椁之中,此刻没有半分人影,只剩下一柄看起来极为普通的长剑。
莫时雪不由得看向苏子渊,他扶着棺木的边缘,面色苍白,用力的咬住嘴唇,却始终一言不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