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子渊以术法易了容,走入那间他再熟悉不过的勾栏。
戏台上此刻演的是大诗人屈原的爱恨情仇,屈原的扮演者依旧是往日那个消瘦的中年人,女主角也依旧是那个腿很长的姑娘,就连伴奏的几个手艺人都没换,一切似乎都没有变。
然而终究只是“似乎”罢了。
苏子渊站在门口,发出低低的笑声,不知是在笑什么。
这勾栏中隔音做的极好,二楼此刻正上演一出歌舞,却只有极细微的声音漏到楼下。然而苏子渊已然不是凡人,他微微凝神,便分辨出自二楼传来的琵琶声——依旧动听,一如苏明玉去世的那一日。
苏子渊抬腿往二楼走去,没人注意到他,也没人想注意到他。
二楼此刻的人并不多,苏子渊寻了个位置坐下,静静的看向场中。
场中的诸多舞者个个是姿仪曼妙,然而在场的诸位男士,目光却无不偷偷的瞥向坐在一旁弹奏琵琶的林玉音,她宛若一朵空谷幽兰,明明一身穿的只是朴素的长裙,却自有一番气质与魅力。
相比于其他人,苏子渊便显得大胆许多,他取出随身的桃花酿,一口饮下,便直勾勾的盯着林妙音,动作明显甚至引得周遭之人暗自议论。
一曲毕,苏子渊拎着酒葫芦站起身,走到林妙音身前,笑问道:“姑娘,在下有要事与姑娘相商,可愿与在下走上一遭?”
林妙音看着他,面上显露困惑之色。
苏子渊嘴角微微翘起,只面对着她,解除了自己的易容之术,而未让旁人看到丝毫。
林妙音微微一惊,随即反应过来,笑道:“还请公子随我前来。”
二人便一前一后一起离去,引得场中客人无不惊奇。
………………
从勾栏的后门出来,走了没多远,便到了林玉音的房间。
她的房间极大,一进门首先入眼的是一张八仙桌,又有许多奇花异草在屋中做装饰,左手边则是一片珠帘,透过珠帘隐隐可见床与化妆用的案台等。
林玉音率先迈入屋内,她先是在香炉中点了一支香,又为苏子渊沏来一壶清茶。
“苏公子,请坐。”
苏子渊拉开木凳,端起茶杯小抿了一口,心不在焉的夸了一句:“好茶。”
“……”林玉音沉默了片刻,随即微笑道:“那日公子独身进了苏府,却再未出来过,妾身好是担忧,以为公子……”
“我没事。”苏子渊微微一笑,盯着林玉音的眼睛:“我记得那一日林姑娘说……曾派人去我府上探查过?”
林玉音手指不动声色的抖了一下,沉默片刻,没有回答,反而问道:“公子知晓白雾一事了?”
“知道的不多,只晓得苏府本该为白雾笼罩,外人不能靠近才是。”
“……公子还知晓什么?”
“哦?”苏子渊微微挑眉:“这话说得有趣,我还该知晓什么?”
他想了想,中指一敲桌案,浑身散发着仙光的霰雪便自纳戒中飞出,欢快地绕着苏子渊飞了一圈,最后立在他的身侧。
在林玉音错愕、惊骇的目光中,苏子渊一脸坦然的说道:“我知道的并不多,但我也不瞒姑娘,我已然走上仙途,现在的我,也算是一名……剑仙。”
………………
林玉音花费了很长时间,才接受这一事实。
她虽心中骇然,但终究不是常人,很快便冷静下来。
“……苏公子,妾身所知亦是不多。”
林玉音站起身,自书柜中上下翻找,寻到一块小玉。
她将那小玉推到苏子渊面前,说道:“十几年前,令尊令堂……此前曾救过妾身一命。”
“那时为救妾身,令尊便在妾身面前,展露出了属于修仙者的伟力。”
她看向苏子渊身旁的霰雪,露出向往、艳羡的神色,又有许多苦涩之意,最终这诸多繁杂的思绪却是化作轻轻一叹,她说道:
“妾身那年尚且是稚童,不幸为歹人所掳,虽得令尊令堂相救,但身子却受了损害,命在旦夕,令尊为了救我一命,便传了我些许修行的法门,又给我留下了些许银钱,那之后我就未曾见过令尊令堂了,只是偶尔与令堂有书信上的往来。”
“妾身虽然凭借那法门勉强活下一命,但妾身终究资质愚钝,无缘那传说中的仙道,比不得苏公子这般……剑仙。”
“好在凭借这些许修为,我在江湖中也算是能站稳脚跟,搏了个婵玉琵琶的名号。”
苏子渊这便反应过来为何初见林玉音时她能够一击便将自己击昏……原来并非自己太弱。
他问道:“这与那白雾又有何干系?”
“事情是这样的……”林玉音沉吟片刻,说道:“一个月前,我接到令堂的一封传信。”
“信上说,有一事需要委托于我。”
“令堂于我有救命之恩,我自该涌泉相报。当下便抛开所有身外之事,来到这随州。”
“她当时便将这小玉交付于我,说是在此玉注入法力,便可张开一道迷雾阻挡外人;并嘱咐我说,若是几日后见到令尊的百丈法身,定要将你拦下,待第二日安定了些才能让你去苏府。”
“我当时还不明所以,后来……便发生了那事。”她脸上隐隐有悲色,并非作伪。
林玉音见苏子渊一时默然,又补充道:
“据我所知,当时为了拦下苏公子,除我之外令堂还请了其他几位江湖高手,想来是下定决心不让你淌这趟浑水。”
“他们就是喜欢自作主张。”苏子渊面无表情:“此前便想方设法的让我远离修行,最后我还不是成了剑仙?”
林玉音无言以对,只得说些其他的:“那一日我便依令堂所言,显示拖住苏公子,又在按顿好公子子、等苏府内平静后启用此宝,以迷雾遮蔽了苏府。第二日苏公子醒来,我便又带着此宝与苏公子一同前往苏府,期间偷偷解除了一小会迷雾。”
“……”苏子渊微微闭上双眼,沉默了良久,才露出一丝苦笑:“劳烦姑娘费心了。”
“我理应如此。”林玉音面露怜惜之意:“……公子节哀。”
“我没事。”苏子渊叹了口气,想了一小会才站起身来说道:“今日打搅了姑娘,只是我父母之仇未报,不能就此停下调查,否则在下必当设宴向林姑娘致歉。”
“公子客气了。”
苏子渊又道:“在下且先告辞了,他日再登门拜访。”
“妾身恭候公子。”林玉音行了一礼。
苏子渊转身向门外走去,他前脚刚迈出门,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转头说道:“对了,还要多谢姑娘为我双亲收殓尸体,不至于暴尸雨中。”
林玉音闻言微微一愣,她皱皱眉,说道:“公子,我并未替令尊令堂收殓尸体。”
“什么?”
“公子,我连苏府都没进过,至于您所说……我更是未曾做过。我以迷雾遮蔽苏府,皆是在苏府外所做。”林玉音一字一顿的说道:“自我到随州起,我便……从未进过苏府一步。”
听闻此言,苏子渊瞳孔紧缩,心中一片惊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