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德利没有想过在这里会遇见一个血魔,就像是加拉赫从来没想过会在今天面对百战先锋。
他没有准备好,他没有从自己隐藏的秘密营地中带来王庭血族的赐福精血,那是能够改变血魔生理与技艺强度的一种药剂。
来自赦罪师与王族血魔一同研发,对于加拉赫这样的纯血血魔而言非常有效,甚至能让它们在短时间内拥有足以与温迪戈士兵相提并论的作战能力。
离开了军队,多少是有些倦怠,加拉赫没有再随身携带那装在小瓶里的药水。
战甲正如加拉赫说的那样,让一位百战先锋有了砸碎坚石的能力;深红的头盔索敌光束一直在加拉赫身上乱转,时不时被射向血魔的冷箭也足够加拉赫发出不堪受辱的吼叫。
这该死的百战先锋根本不愿意与自己近身搏斗,加拉赫没法用血魔技艺强化身体太久,源石的疼痛也让他恨不得现在就拧碎百战先锋的脖子,然后泡进冰水里享受源石降温的快乐。
对方显然看出了这点端倪,他在闪躲;纠察队的其他人已经在进行最后的收尾。
刺鼻的燃料被泼洒在村子的各个角落,这些从村民家里翻出来的食用油或者是木柴足够他们点燃整个村庄,干燥的麦秆也是助燃的材料,为了过冬,每个村民家里或多或少都准备了一捆。
死相各异的尸体被堆放在村子的正中,一共一百多具尸体,还在负隅顽抗的只有加拉赫这个不同于乌萨斯人的血魔。
加拉赫不是没想过逃走,但现在自己全部注意力都放在百战先锋身上才能躲过那冰冷强劲的箭矢,若是转身逃跑,不用一个眨眼的时间,他就能射穿自己的脑袋。
僵持的场景不是加拉赫想要的,他接连数次斜举挡住他整个小臂的利刃,却发现百战先锋只是轻松的用更坚硬的肩甲与自己正面交锋,甚至每次还能用蛮力逼迫自己后退。
“你就不能给兄弟一条生路?”言语的攻势从来没有停下,但莱德利只是戏谑的在他脚下射出一支箭矢,就攻势更猛的冲锋过去。
加拉赫已经围着村子且战且退了整整一圈,他已经要黔驴技穷的时候,空中突然出现一道漆黑的轨迹;两人的视线都被吸引,加拉赫看见伊娃的母亲张皇失措般朝着村外奔跑,嘴里嚷嚷着魔怔了似得尖叫:“伟大的皇帝殿下!救救我吧!”
她很快被两个纠察官拦住,一脚踹翻。
没人因为她对皇帝的忠诚就饶他一命,这里所有人都必须死,因为他们可能被邪魔污染。
加拉赫知道那位老妇不是个疯子,她想救儿子,要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开。
但百战先锋的头盔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活人。
“他妈的!你这活畜生!!让开!”加拉赫面对莱德利的怒意更足,但力量上的悬殊不是情绪的变化能够改变,他动作莽撞,被莱德利一拳打翻在地;依仗着身上战甲坚固,甚至没有躲避那砍向自己腰身的弯刃。
加拉赫的血在流淌,他的头颅被莱德利用沉重的金属军靴彻底踩碎。
伊娃的母亲被按倒在地,从背后切断了脊椎,剩下本能驱使地肌肉哎哎直叫的挣扎。
伊娃看见了,他看见了一切,却无能为力。
他想冲出去,踢开那扛起自己老娘的纠察官;但他打不过那个巨人,那是乌萨斯军队的巨人。
妈妈是看见纠察官走过来才突然冲出去的,直到她冲出柴房之前,都还一直带着哭腔念叨着都是自己的错,如果自己不接受那些肉,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虽然整个村子里的人都在被无差别的杀死,就算是村长,他的尸体也是最早被堆放在村子中央柴火堆上的。
可是当那两个纠察官靠过来时,她却撞开门跑了出去。
明明可以一起碰碰运气,说不定不会死,说不定纠察官只是过来搬柴火,说不定加拉赫先生可以打败那个可怕的巨人,说不定……
这里有一个小地下室,妈妈和自己一起藏在里面明明是很安全的!
“呜——”咬住拳头的伊娃忍耐着哭声,却闻见腥臊味道极其明显的血臭味。
柔软的蠕虫爬上了自己的后背,在自己身上悄声。
“别动。”
“莫瑟老爷?”
“……”加拉赫很想揍这个蠢小子,他现在恐怕已经吓傻了:“是我!血魔!别叫,我能救你,听我的就能活!”
“嗯,嗯。”
伊娃已经麻木,他其实见过的事情不多,也根本不相信加拉赫能够救自己;因为就像自己的妈妈,她在冲出去的时候肯定也觉得这样就能救下自己的儿子,却只是白白死在纠察官手里。
加拉赫也没有做多余的解释,将自己的脑袋挪进胸腔,让一部分肢体带着血魔技艺释放的控制信号脱离蠕动到这个柴房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
他从来没想过帮伊娃躲过百战先锋的搜索,那根本不可能。
所以,当百战先锋连带墙壁与木柴一同掀开,又用强弩从上而下的射穿地下室的隔板与伊娃的心脏时,加拉赫也早有准备的从撕开伊娃瞬间紧绷的肌肉,钻进他的躯体。
心脏停了,莱德利捏着箭矢的箭杆把伊娃的尸体拽到面前,没有半点轻松感觉的靠坐在木柴上,将尸体扔给听见弩箭发射声响赶来的纠察官:“烧了,全都烧了。”
他检查过加拉赫的无头残尸,血魔死得透透的;只是他显然不是那种对战场敌人与友军了解清楚的百战先锋。
伊娃感觉自己晕了过去,却还能感觉到身体的存在,周围的空气变得越来越热,劈啪作响的声音也越发的清晰刺耳。
胸口撕裂般的疼痛让他尖叫,睁眼却看见火光冲天,整个村子都在火焰中崩塌,刺鼻的黑烟在阳光下看得清楚,火焰却被更明亮的正午阳光打得只剩扭曲空间的炙热。
“臭小子!醒醒!!!”
脸上被狠狠抽了两巴掌,嘴角流出鲜血的伊娃挣扎着抬起沉重的眼皮,看见加拉赫那在火光下更显惨白的脸像是传说中死者的精怪。
但他还活着,而且情绪激动:“快和我走!你真想变烤猪我可不陪你做烤肉。”
他抽出了插在伊娃胸口的箭矢,在笼罩整个村庄,让人呼吸不了空气的滚烫与窒息中努力撑起被血魔技艺控制了一段时间,又强行封死破裂心脏与肺叶、胰脏、小肠的伊娃。
他知道这个男孩现在虚弱,但他也好不到哪去。
火焰灼烧中,濒死的村民在哀嚎,焦臭的皮脂味道汇合成泛黑的烟,飘飘悠悠。
“走,跟我走。”
加拉赫救不了他们。
加拉赫相信血魔大君,也相信自己。
“对不起……”
他也许不会让阿桃跟着他一辈子,但他并不觉得自己会抛弃阿桃——血魔的生命很长,一个农村的乌萨斯人,哪怕陪伴的血魔是矿石病感染者,也不可能陪伴他到生命的尽头。
但她死了,下巴脱臼的她被纠察官切去了鼻子,黑漆漆的鼻骨空隙与浑浊的眼混合在一起,让加拉赫撑着伊娃迈步,用力将她的双眼合拢。
“我会复仇,我会的!”
伊娃和他一样,他发痴的看着在柴火上没有被火焰烧着的、自己母亲的尸体。
和蔼却又暴躁的妇人现在前所未有的安静,她静静的趴在那里,像是睡着了。
木柴与秸秆上孕育的火焰劈啪作响,上一次听到这样的声音,是在代表希望与收获的麦田田坎。
“加拉赫先生——”伊娃没有动弹,他从加拉赫的臂弯中滑脱,跪倒在地,扑在自己母亲依旧温热却坚硬的尸体上,带着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的绝望,呢喃:“您可以救我,一定也可以救我的妈妈,对吗?”
他拽住自己母亲被高温炙烤得发酥发脆的麻布衣服,就像是没有看见加拉赫就在他面前蹲下摇头的动作,用力搂住后背满是血浆粘稠的尸骸。
“我被那些混账的害虫打烂了心脏,您能救活我;您一定也能救活她对吧?您是医生,是村里唯一的医生啊!”
伊娃的声音有些太大了,加拉赫用力按住他的嘴巴,看着自己指缝里溢出的鲜血,恼怒地将指尖刺进他的侧胸:“你的肺裂开了,不许这么激动,听好了,我救不了你的妈妈,能救你是因为你配合了我。如果我能救你妈,你以为我会看着阿桃死在那?”
加拉赫把声音压得比火焰燃烧的声音还要小:“听好了,焚烧结束后,百战先锋会回到村里检查情况;现在,如果不赶快离开的话,我没法再施展一次假死的把戏。我们会复仇的,但现在我们要活下去,明白我的意思吗小伙子?”
“唔。”
伊娃没了声音,却也只是失魂落魄的站起,缓慢地点头:“对,说得对,老爷,我们快走吧。”
他的状态不对劲,加拉赫却没有时间考虑这些小事,他点了点头,环顾周围看见两处火焰不算凶猛的方向,深吸了一口气,对着阿桃的尸体轻轻点头。
“抱歉了姑娘,还得让你帮帮我。”
血魔独有的技艺让鲜血被抽出尸体的皮肤,红色的液膜挡在加拉赫的身边,他伸手沾上一抹湿润,按上失魂落魄的伊娃的鼻子和眼睛。
“屏住呼吸,我带你冲出去。”
扛起伊娃,他没有选择火势不旺的方向,而是朝着火舌升腾到足有三四米高的火墙直冲过去。
百战先锋的头盔索敌是通过温度与动作感应器一同运作,既然如此,冲出火焰的自己就是与火焰相同的炽热。只要在被发现之前冲进荒原,饶是皇帝利刃也别想找到重归自由的血魔。
这个百战先锋突然之间发什么神经,为什么会这么凶狠的对待红麦村的村民?是发现了什么?
接受偷猎得来的猎物?那也不该屠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