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沿着街道往返,木屋的烟囱升起了炊烟,村人烧起一口大锅,宰杀抢来的鱼,小孩翘腿坐在饭桌前,蹲在灶炉前兴致勃勃地等着开饭。
整个村子一同做饭,在捅一刀夜幕下做同一道菜。
鱼血如脉络般流入泥土和石子路下,刮下的鱼鳞堆在门口的石板阶,腥味弥漫。
很久没闻到这样的腥味了。
咚!
咚!
咚!
菜刀剁着菜板,每一下都正好跟随着女孩的心跳响起,人也有了大声说话的闲心,来时静悄悄的街道突然有了吆喝声,在这几天死一般都寂静中,女孩突然有些不习惯。
她怀念起她刚被枪手女人带入村子里时那般热闹的场景——尽管当初并不美好,进而有怀念起前几日的安静。
——总之都是要比现在好的。
女孩走回去,她觉得,是时候离开了。
这里找不到异世界,也治不好什么病。
女孩想起养狗的男人,想起他泡水肿胀的尸体,已经女药师苍白的抹上一摸猩红的面颊,二者重叠,她觉得已经够了。
他们都追求依然落下了帷幕,所以她不能在这了,再多逗留也只是浪费时间罢了。
想到这里,女孩加快了步伐,她迫不及待,她即刻就想收拾东西离开。
然后她看到远处的火光,以及香味。
她闻到过这种香味,是在海岸边,在一片苍白石碑矗立的地方。
发出这种香味的是一种被红粉裹住的细长枝条,渔夫点燃过,女孩下意识地认为这是渔夫在附近。
然而等到女孩走过去后,却发现那是一个女人。
抢手女人双手合十,跪倒在地,她面前的火堆烧着一些东西,看起来像纸张,印着密密麻麻的小字,以及零星的古旧配图。
枪手女人拜了拜,“啊,你也来了。”
“这是……在做什么?”女孩问,并不靠前。
“头七,祭奠死人,”抢手女人说,“以前的习俗是这样的。”
“而且原本是要用黄草纸的,那么多年都过去了,早没有了。”
“我就和阿亚一起去找了点旧报纸……正好他用的上。”
女人仰头叹息,燃烧的报纸飘到她的脸上,“就在那座塔里面……这么多年,也没想过真的还有,都是很早很早以前的物件了。”
“……哈……”女孩半疑问半相信地长舒一口气。
她没弄明白女人的意思,但女孩想,应该是在感叹从前的日子吧。
耳目渲染之下,女孩也知道,曾经这个世界并非如此。
女孩不知道它是好是坏——因为她没有经历过,早在她出生之前,一切都结束了。
但女孩从她接触到的东西,来梦想着,那是好的,美丽的,热闹的。
“那边怎么样了?”枪手女人问道。
“……我不知道,”右手抚摸左手手臂,女孩迟疑了片刻,“但是我觉得……我差不多该离开了。”
“……大概是吧。”女人说,“你要不要……嗯,也过来拜一拜,烧点纸……虽然它可能,没什么用处。”
女孩蹲在女人身旁,她捡起裁剪过的报纸,油墨的气息拍在女孩脸上,很好闻。
火焰燃烧。
女人盯着女孩被火光映衬的侧脸看了好一会,“以前我的父母教过我很多传统,那时候在我看来,传统就是无用的,单纯的用来让人服从的工具,我无比讨厌传统,也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交我这些东西。”
“制造传统的老家伙都已经死了,就让这些传统也跟着一起死不就好了?”
“可是后来……”女人说着,“突然有一天,我也不知道那天是不是太冷了……还是太热了……太吵了,我希望安静一会……”
“然后我下意识的……”女人摊开自己的手掌,火花旋转,纷飞,然后熄灭,“开始做那些传统的事。”
“很……奇怪。”女孩说。
“人就是奇怪的生物啊,倘若要是把定义为理性的,那就不会有那么多荒唐事了。”女人说着,话锋却一转,“你……还是打算去找异世界吗?”
“嗯。”女孩坚定说道,“要去找异世界。”
“……”女人沉默了许久,她缓缓开口,“我以前有过孩子,两岁,还不会走路。”
“他出生在一个满是机器的地方,到处都是被收集起来的人畜无害的机器,突然有一天,它们暴走了。在大街小巷里横冲直撞,肆意袭击人类。”
人类在机器面前根本没有还手之力,惊乱,恐慌,人群自发的聚集逃窜,却被机器人冲散,于是她对着拦路的机器开了枪。
“当你和一台机器对峙的时候,你一抬手,它不需要思考就能做出应对。”女人说道,“在你抠下扳机的时候,它就已经完成了躲避……”
“于是子弹与它擦肩而过,穿过去,打在了一个男人身上……那是个温柔又软弱的男人,平时只会傻笑,他倒下的时候,还抱着我们的孩子。”
男人死了,他怀里的孩子也被后续慌乱的人群踩死了。
就像是被丢弃的破旧玩偶一样。
她也如同玩偶一样,这时候,是她不喜的传统支撑起了她的身体,传统至少让她有事可做——即使她坚信死人收不到黄纸,但她还是架起了火。
这份虚假却给了她安慰。
“即使做梦,我都能梦见他们,每天每天都想着他们会出现在我面前,可是,死去的人是不会复活的,不存在的东西就是不存在。”
女人看着女孩,“我得和你说,没有人见过异世界,一样东西从没有人发现,那它就是不存在的,我们达到不了那里。”
她清了嗓子,“异世界是不存在的,别去找它了。”
“……你见过永动机吗?”女孩长久的沉默后,她突然问道。
“我见过。”女孩不等女人回答便直接说道。
“我一直待在同一个地方,但从我离开它起,我知道了永动机,我吃过西红柿了,我遇到了会吹笛子的人和养狗的人,还有修船的渔夫。”
“这些东西,我以前都没见过,所以一定……还有很多东西没有见过。”
“包括异世界,它存在着。它没有被发现,所以我要去找——我答应过的,我们约好了。”
“我们会在异世界相遇。”
“我不是要让你留在这里,”女人说,“你去哪里都可以,我只是希望你……”
她抿嘴,“不要做荒唐事。”
因为虚假的希望总有破碎的一天。
女孩侧过脸来,她极为认真的盯着女人,瞳孔如浅池般清澈见底,“什么是荒唐事?”
这不是嘲讽。
女人从那眼中似乎看到了从前的自己。
她很认真地在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