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过依旧寂静的街道,石子路上还有积水。
没有风,榕树垂下的枝条也不动,榕树下的药屋飘来一些灰絮,温暖的,如蝴蝶向远方飞舞。
女孩见到了女药师。
她宛如……浮在碧波微起的水面,温柔又悲伤的望着女孩,天边是一抹纯色,与那纯净的水相融,看不出哪是水,而哪又是天空。
她就这样,仿佛是不存在与这个世界的虚影,一碰就碎。
女孩伸手触去,那片美好的幻影如石头入了水,惊弓之鸟般散发波纹,一圈一圈荡漾着,将宁静的转眼变成了另一幅模样。
女药师的脸色苍白,一直是如此的,她一直很白,白里透红,像裹着一层单薄果蜡透出若隐若现的肌肤的点点泛红的苹果。
让人想要轻咬她一口,轻轻地……用两颗门牙挠弄苹果皮,女孩想轻轻咬她一口,咬在她的脖子上,软软地咬住肉,吻住她。
血呈圆斑状洒在女孩想要咬住的位置,蔓延到了女药师的耳根,她朦胧着眼睛,看不见腹部起伏,听不见呼吸,她已然死去了。
她死去已久了,以至于身体变的冰冷,火炉里燃烧的木柴一点也没法将温度传递给她。
“她……她怎么……怎么……”女孩结结巴巴。
“她自杀了。”枪手女人说。
“自,自杀?”女孩问,“为什么?”
阿亚沉默地烧着白纸。
“是……因为我们吗?”女孩说。
就像风吹树倒,养狗的男人抱着死去的狗,原本平静的生活因为闯入者发生了变化,人从中产生了别样的心思。
我是不是,不要和别人接触比较好?
女孩想着。
“不……”老药师跪在女药师身旁,他将表情管理的一丝不苟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了落寞的神情,他轻轻抓起女药师的袖口,往上拉去。
上好的丝绸摩挲过冰冷的皮肤。
“她一直都……”
过去、曾经,留下的一道道伤口显露出来,宛如寄生虫趴在女药师手腕上吸血,她白皙纤细的手腕因而变的狰狞。
“……被死亡诱惑着。”
“这是她第十七次自杀,让她成功了。”老药师往火炉里添了些纸。
第一次……是什么时候……他不知道。
发现的时候,他从小抱到大的女孩,胳膊上已经有了数道划痕。扎着麻花辫的孙女如受惊的兔子躲起来,用一如既往的让人生不起气来、舍不得打骂的语调试图糊弄她的爷爷。
没理由,没道理……虽然有些怕生,虽然不如其他的孩子活泼,她一直是乖巧可爱的孩子,怎么会突然伤害自己?
“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没有。”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
老药师小心翼翼地询问理由,害怕惊扰了扎着麻花辫的女孩,然而女孩只是摇头。在这场交谈中,老药师愈发难以抑制自己,但是在他在连声质问下,那女孩即使哭泣也只是摇头。
老药师半强迫地要求她学习做事,看书也好,做其他也罢,但即使如此,那女孩也总能找到时间伤害自己,一次又一次。
最严重的时候,血已流到门口。若不是他及时发现,女孩早见了她死去的父母。
“为什么?”
老药师生不起气,他颓废地坐在孙女床前,看着脸色苍白的人儿,轻抚她的额头。
“……我不知道。”她说,她的眼睛看向窗外。
阳光明媚,花儿在绽放,小鸟在歌唱,斜塔在远处伫立,一切都很美好,我本该在这如春日般的季节中如笋般发芽,但我突然想要去死。
我看到那片叶子凋零,我感到一切都没有意义,我感到一片虚无。
“我想死……”
老药师终于知道了,那是他治不好的病。
人的心底是一个巨大的漩涡,深不见底,将所有试图窥视它的人卷入其中,只是在那漩涡其中,也感受不到,无法了解起真实样貌。
“人一旦对死亡心生向往,就会变成这样。”
老药师对着女药师的尸体,说出这样的言语。
“……再也不会眨眼了。”
接着寂静在药屋内蔓延,女孩觉得身体莫名沉重,语言如玫瑰花刺哽在咽喉,但窗外,那条经暴雨冲刷后的石子路却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佝偻的渔夫背着一筐鱼出现在了街道尽头。
他老旧的衣服被海水打湿了大片,显然他干踏足大地不久。
躲藏的村人在这一刻有了自信——或者某种使命感让他们必须在此刻站出来,即使他们在前一刻躲在屋里,从门缝和窗户中看着枪手女人领着女孩往榕树走去,默不作声地注视女药师的尸体。
或许他们在此前瑟缩,害怕疾病传身闭门不出,连同农务也一同放弃。
但看到渔夫的那一刻便有人果敢起来,随后众人跟随他一同昂首挺胸。
“他们……一点都没变过。”看着窗外渔夫进献,村人装作肃穆,然而却怎么也盖不住眼中过的贪婪和止不住兴奋上扬的嘴角,手上动作丝毫不慢,迅速分挑捡拾。
在他们不再劳作之后,那一点鱼显得更加珍贵。因此他们毫不留情,将一箩筐鲜活的鱼争抢的干干净净。
“他们……真的一点都没变过。”老药师说,他沉吟,“坐享其成,抱着利益不肯放手。”
“卡西,”女孩说,“好像是海里捡来的。”
“……谁告诉你的?”老药师问。
“卡西说的。”
“……嗯,确实如此。”老药师说,“当初他父亲把他抱来的时候,为了救下他,花了我不少功夫……”
老药师说着,他突然嗤笑,仿佛是在嘲笑自己,“十七岁的父亲。”
“卡西……”女孩捏扭着,将心中的疑问说出口,“为什么要把他叫做‘罪人的子嗣’?因为他不是生下来的吗?”
老药师的眉毛垂下去,卡西不是亲生的,他的父亲也是……为什么要把他们叫做罪人的子嗣呢?
“……因为他们人多。”老药师说道。
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你呢?”老药师似乎终于对女孩产生了一点兴趣,他的孙女回归死亡中去了,于是他问女孩,“你从哪来的?你的爸妈在哪?”
“爸爸不知道,妈妈在那里。”女孩手指着来时的方向,“在塔的那边。”
“塔……”老药师有些愣神,“你们叫它……塔吗?”
“嗯……”他自顾自地点头,“挺好,挺适合的。”
不管曾经多么富有盛名,多么令世人惊叹,现在它也不过就是一座倾斜的,无名的塔罢了。
他好像突然间理解了孙女口中过的虚无。
他对阿亚说,“你可以不用再来学医了。”
“……我要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