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和女孩对视,忽然就安静了下来。
火烧的还很旺,然而火焰很快就烧掉了那些供养它的燃料,轻飘飘的纸张即使堆叠成书,让它看起来厚重,也掩盖不了它不耐火烧的事实。
不过几个瞬间,也许是几个呼吸之间,那火焰就暗淡了下来,变得温和起来,在偶来的轻微海风吹拂下柔软地舔舐女人的手指和女孩的面庞。
火焰与它的光芒近在迟尺,但感觉不到炙热。
“我要走了。”女孩轻飘飘地说道,就好像这是一个一如既往的早晨,睡眼惺忪地从楼梯走下,揉着眼皮,对人说了一句“早上好”。
“今天天气正好。”
“外面好像起了风。”
——诸如此类的平淡的嚼不出味的蜡烛。
“那就走吧。”女人浇下水,将垂弱的火焰彻底熄灭。
折叠好剩余的纸张——剩的不多,刚好够再生一次火,点燃一栋房子。
慢慢有白色碎屑飘过,那纸张燃烧殆尽后所产生的灰絮飘啊飘,一直顺着女孩和女人回去的路飘到了海边孤独的灯塔之上,环绕在乳白的砖石边缘,最终砌进长着发黑青苔的石缝中。
那火光也追随而来,烧到了做饭的窑炉里。
这一路皆是沉默,大概女人也不想再说些什么,双方都对彼此有了粗浅的了解——这一点便足够让彼此保持缄默了。
她们沉默地生火做饭,沉默地坐到餐桌旁,两人默契的收拾厨房,敲打着锅碗瓢盆——这并非难事,哪怕女孩先前没有经验……也许她有,在她曾一直居住的,堆满书籍的破旧的住所里。
总之她学的很快,已经能够自如应付陌生的厨具,如同她学会自如的盯着村民一样的眼光行走一样。
迈开腿,动起手——如此简单。
“准备什么时候走?”女人突然问道,她打破了寂静,像镜子突然破碎时的响声,使得女孩从朦胧中清醒。
那种奇怪的朦胧感一直缠绕着女孩,无声无息,想来从女孩踏入这里开始就缠上了女孩。
让女孩好似处在一场苦痛过的梦中,她感到自己的头脑混沌,不再清晰,可是却比以前想事情要多的多,多成了一团浆糊。
——思考。
女孩感觉到自己在思考,具体思考了什么,得出了什么,女孩还不知道。
她只是感觉到这思考让自己看到了什么,代价是让她的耳目变得朦胧。
“明天……或者后天。”
女孩拿起水杯抿了一口,望着炉灶里未熄的火。
只是这亮堂堂的炉灶突然间好似烧起了更大的火,仿佛有更多的木柴添了进去,以至于光芒一直延伸到了头顶的天花板,更加刺眼,更加不满足,随后便往外走去。
窗外也是亮堂堂的。
村民们举着火把,踩过一路在暴风雨中存活下来的树苗与小草,走上了他们平时不屑于走上的路,浩浩荡荡地向着灯塔走去。
火光照耀了那座一直笼罩在黑暗中的灯塔,照耀着村民的脸——不可置信的怒不可遏,宛如恶鬼般狂怒的憎恶,这一切好似另一场风暴近在眉睫。
“出来!”
“滚出来!”
村民们愤怒地拍打木门,蕴含怒火的吼声让石块堆砌的灯塔晃动,灯塔内尚无动静,女孩想要出去看看,却被女人叫住。
女人面色凝重:“别出去。”
“可是……”
女孩刚想说些什么,就被女人打断,她一手把女孩想要探出窗外的头给按了下去,两人潜伏在阴影中,女人观察着窗外的众人,紧接着说:“躲起来,别发出声音。”
木门略显迟疑,畏畏缩缩地打开了,卡西缩着脖子,他有些害怕,却强壮镇定,手顶着门,一旦发生什么事就能立即将门关上反锁——这似乎能带给他一点微不足道的安慰,但饶是如此,依旧掩盖不了他声音中的颤抖。
“什么事?”
“什么事?”领头人仿佛瞧见了好笑的,让人恼火的事,他猝不及防地一脚踹开门,将卡西从能保护他的黑暗中拽了出来,扔到了火光照耀的路面。
众人将卡西围做一团,每一把燃烧着的火把都几乎要戳到他脸上,将卡西那张丑陋的脸上再烧出几个洞来。
那人扔了一条解刨过的死鱼,把鱼扔在卡西脸上,“你来给个解释!”
“这是什么!”
众人质问道。
鱼没有完全处理干净,内脏肠子还连丝带偶地挂着,一齐贴在卡西脸上,冰冷的鱼血流淌进嘴巴里,卡西拿起那条鱼。
它的外表和此前——数不清的此前和数不清的鱼一样没有差别,只是里面,在一道刀痕划开的肚子里,哗啦流出的内脏上生长着一些细小的,黑褐色的石头。
“你说!这是什么!”
村民再度质问,卡西仰头,说话的人脸上长着和鱼一样的石头。
女孩摸向自己的手,一片光滑柔软的皮肤上突兀地镶砌着一块坚硬的凸起。
这些石头不止长在人的身上啊。
女孩想着。
“我……”卡西茫然地脸上逐渐变得慌乱起来,手一哆嗦,鱼掉在地上,“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我没见过这个东西!”
“证据确凿,你还不承认!”村民说道。
“承认……什么?”卡西愣住。
“我们身上的石头病,就是你干的吧?”村民说,:“你特地把这些患了石头病的鱼给我们吃,你想让我们死。”
“不是……”卡西辩解。
“除了你还能是谁?”周围人大声喊道,一时间,众人慷慨激昂。
“就是他!”
“把他赶出去!”
“打死他!”
“打死他!”
……
“烧死他!”
众人齐齐大喊。
“不是这样的……”女孩轻声说道。
她来这里之前就已经长了石头,所以石头病……也许和鱼没有关系。
女孩不知道石头病是否会传染,她只能这样猜测,但在女孩看来,卡西不会做出这种充满了恶意的事。
可窗外依旧开始了刑讯……或者说,泄愤。
卡西被殴打着,拳头从四面八方涌来,他突然跳起来,如同红眼的流浪狗,虽然瘦弱,排骨嶙峋,但跳起来时,牙齿也能咬出一个洞。
他一直佝偻的背这一刻直立起来,毫无章法地转圈,挥拳,“不是我!不是我!为什么要逼我!”
这微弱的反抗只是掀起一点浪花就被风暴淹没,众人合理将他制服,压制的不能动弹,随之而来的是更加猛烈的殴打。
“烧死他!”
“把他和这里一起烧了!”
……
“也许不是这样。”女人拉起女孩,双手拍在女孩的肩膀上,看着女孩一字一顿道,“你该走了。”
“啊?”
女人不管女孩的疑惑,她迅速说道,“今晚,现在立刻马上,你得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