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一场雨来得迅猛而又热烈,雨过天晴之后,田野里的玉米苗挂着露珠,在晨光的滋润下,都是一片被油炒过似的翠绿。院子里弥漫着湿润的土壤香气,这是于朝阳许久未尝到的熟悉味道。
在乡下的几天里每天都睡得心满意足,这是每年寒暑假里他难得偷得的几日空闲,使他从繁忙的校园生活中解脱出来,不过这样的日子不会持续太久。
于朝阳下了炕,简单的洗漱一下,老爷子在东屋看电视,现在不是农忙年月,除了关照院子里的菜外,村里多数人都是靠电视打发时间。
去到厨房,锅里留着早饭,于朝阳习惯起得晚,老爷子也习惯了给他留饭。
“你准备什么时候走。”
“咋地,想撵我呀?”
“我琢磨着你也快开学了。”
“就这两天吧,可能得早点儿,马上高三了,开学比往年早。”
于朝阳知道爷爷也是习惯了一个人住,隔了两代人,这么多年又是聚少离多,生活方式的巨大差异是很难抹平的,小时候的茅厕,自己现在只有嫌弃,爷爷吃惯了两顿饭,可自己在城里上学,作息规律,每天都吃三顿饭,说白了,双方都不适应。
两人又是一阵沉默。
“蒋佳涵一家在H市生活?”
“对呀”
“怎么没看见她爸?”
“啊,她父母离婚了。”
于朝阳听着,老爷子接着补充。
”她上初中时候的事,本来两个人感情就不好,但念着孩子的份上还能凑合过,后来她家搬到H市,她爸和人搭伙做买卖赚了点儿钱,兴许觉得有了资本,就和她妈提了离婚,还答应每月掏抚养费,蒋佳涵母亲也就同意了。”
农村很多这样没有感情基础的夫妻,结婚后没几年就成天吵架,有的不想凑合就离婚,有的为了孩子就互相将就。于朝阳心想,这太常见了,没什么好说的。
不过如今的蒋佳涵和印象中天差地别,形象和性格都大不一样,不知道和这件事有没有关系。这几日相处下来,顿觉她的蛮横和邋遢已一扫而空,她也绝口不提曾经的自己,仿佛那个人从未存在过。
于朝阳快速地把剩下的饭粒扒拉进嘴里,收拾掉碗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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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面皱纹,头发斑白的男人操纵着电子机械臂,他身穿防护服将人工合成的最后一种血浆蛋白注入收纳管中,原本淡红的血液顷刻弥漫成深红色,他用滴管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滴,转向一旁的昆虫培养箱,滴管伸入其中,蚊子嗅到血腥味,很快锁定目标,降落在滴管上,向管口爬去。
”爬快点,乖孩子。“男人目不转睛地盯着,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成果。
蚊子终于爬到细小的管口,插入口器,开始吮吸。
滴灌口透出的鲜红渐渐褪去,直至完全消失。
他取走滴管,蚊子盘旋几个回合便坠落箱底,仰面朝天。
”起作用了!“男人心想,但他没敢发出声音,只是直直盯着蚊子,观察后续的变化。
蚊子胡乱蹬着腿,羽翼蔫蔫的,一副痛苦的将死模样。
然后突然静止,一动不动。
男人继续等待着,一分钟,两分钟...
他脸上惊奇的喜悦转变成了呆滞,最后是失望的叹息。
然而就在此时,蚊子腿毫无预兆地蹬了一下。
这个举动抓回了他的视线,再次惊奇地紧盯住。
蚊子的眼体出现一个红点,红点向四周扩散,最后完全染红。
它翻过身体,试着爬动,然后飞了起来。
看起来比之前更具活力,更加强壮。
男人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培养箱的玻璃壁,看着它四处飞动,泪流满面,多年的心血终于没有白费。
他盯着看了好长一会儿,突然站起身,用一只新的收纳管困住它,取出来,准备实验,验证它是否具有自己所期待的特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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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早地吃过晚饭,于朝阳在村庄的外围闲庭信步,乡下的道路很窄,车辆与行人往往擦肩而过,孩童时期常被告诫要远离,在此玩耍被长辈看到,回家就要挨一顿打。
道路的另一头就是庄稼地,玉米苗已有人高,傍晚的乡村是最美好的情景,城市永远无法企及的植被覆盖,各种虫子的鸣叫却并不使人厌烦,反而不显单调,无论走到哪里永远是一股清凉的气息。
走得再偏僻些,就能看见一片桦树林,此处特产千奇百怪的虫子,用玻璃罐装了养起来,不过养不长久,如果运气好找到形状适宜的树枝,便要化身剑客,上演一段腥风血雨的江湖。
说到底,小孩子总想找一个远离大人的地方搭建自己的小世界,美其名曰秘密基地,不过只在白天开放,因为晚上要回家吃饭,而且小孩子怕黑。
儿时的于朝阳与玩伴们也是这样,这片林子只是其中一个“游乐场”,他想到这里,来了兴致,继续走吧。
前面是一段很长的下坡路,于朝阳在起始处“俯瞰”下去,小溪从远处蜿蜒而来,又向远处逶迤而去,顺着视野,他望见一个卷着裤管的白色身影,正弯腰拾东西,
河边他们也是常来的,靠岸的地方水很浅,躺着都淹不死,卷起裤子,光着脚,踏进溪水里,冰凉的快感涌过全身,河底的淤泥像棉花一样,脚踩着也很舒服。
孩子们玩搭堤坝的游戏,挑一水窄处,用树枝和着淤泥阻挡水流,但水流湍急,往往是拆了东墙补西墙,相顾不及,即使竹篮打水,大家却也不亦乐乎。
于朝阳向着那人走去,走到半路,那人抬头看向他,他方才认出对方,是蒋佳涵。
蒋佳涵只是看一眼便又弯腰拾起来,直到于朝阳走到跟前才再次抬头。
“闲溜达呀?”
“嗯,刚吃完饭。”于朝阳看着她挑的一堆石头,“你干嘛呢。”
“捡鹅卵石啊”她递给于朝阳一块儿,“城里可没有这东西。”
于朝阳观察手里的石头,触感十分光滑,形状扁平,周边圆润,颜色是墨青色。
观察完毕,他将鹅卵石递回去,
“那块儿送你了。”谁料对方头也不抬,直接说到,他只好放进口袋。
“要不我和你一起捡?”
“好啊。”蒋佳涵笑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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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蹲伏在田地里,靠着高耸密集的玉米植株隐藏自己,侥幸逃脱了紧锣密鼓的追捕,他赢得了片刻喘息,双手死死抓着挎包,里面的两支收纳管才是他们真正的目的。
男人剧烈的喘息着,想去查看样品是否无恙,他打开挎包,两支透明收纳管呈现在眼前,一支装着血液,一支关着蚊子,蚊子萎蔫地趴着,任凭他怎么摇晃也不肯飞。
他赶紧打开两支收纳管,让蚊子去吸另一支管里的血。
“喝吧,好孩子,快喝。”他无微不至的照顾蚊子,仿佛它就是他的孩子。
蚊子大口大口地吮吸鲜血,眼睛恢复了血色,翅膀也开始扑棱起来,他高兴地看着这一切。
”全体听令,仔细搜索这里,目标就在附近。“
随着命令的下达,田野里响起嘈杂的脚步声。
男人惊恐地扭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就在离自己不远处,他焦急地收起盛装鲜血的收纳管,然而就在他准备收起另一支收纳管时发现,蚊子因为受到声音的惊吓已经飞了出去。
”回来,快点回来。“他对着飞出的蚊子悄声呼唤。
然而并没有什么用,蚊子在听到他的呼唤后,反而越飞越远,乃至逐渐消失在了茂密的植株丛中。
”我的上帝啊...“他毫无办法,搜捕队员的声音越来越近,好在还保留着血液样本,他瞅准一个隐蔽的路线,朝着相反的方向夺路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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捡了满满一袋子鹅卵石的蒋佳涵心满意足地准备回家,两人借着上层清澈的溪水洗净手上的污泥,天色马上就要陷入漆黑,一男一女快步朝家的方向走去。
”谢谢你啊。“蒋佳涵拍着于朝阳的肩膀,笑着说道。
”谢什么,本来不就是打发时间嘛。“于朝阳被她拍的一激灵,说实话,他打心眼里还是有些怕她,毕竟可是见识过她以前的疯模样。
”我以为你还生我小时候的气呢。“
蒋佳涵曾经的疯狂确实让于朝阳唯恐避之不及,即使现在让他回到小时候,他也还是会切切实实地讨厌她,但如今过去这么多年,她不是那个恶霸蒋佳涵,他也不是那个胆小的于朝阳了。
”小时候?太久了吧,再说我也不是小气鬼,那时候大家都不懂事。“说到大家,两个人称大家未免太单薄,曾经村子里如日中天的孩子帮如今重聚的,不过他们二人而已。
其他人又在哪里呢,他们是不是也和以前大不相同了呢。于朝阳心想。
蒋佳涵两只手拎着袋子,动作很是吃力,于朝阳凑近伸出手。
”我帮你拎?“
”咱俩换班儿来。“蒋佳涵豪爽地答应。
两人回到村里时,路上已是空无一人,大家应该都休息了。
”给我拎吧,马上到我家了。“蒋佳涵接过袋子。
于朝阳得出双手的空闲,便蹲下系鞋带,就趁他系鞋带的功夫,一只等候多时的蚊子落在他脖子上,将口器刺进他皮肤下的血管里,刚准备吸血。只见一只大手招呼上来,顷刻间蚊子便爆体而亡,留下一块儿血印。
”妈了个巴子的,敢叮我。“
走到蒋家门口,蒋母已经恭候多时,见面便数落起她来。
”怎么才回来呀!我都准备出门找你了,你个姑娘家的万一遇到坏人怎么办?“
”我这不回来了嘛,再说我也不是一个人,还有于朝阳呢。“
”你说你去河边捡石头,结果捡到天黑还不回来。”
“行了,妈,我不都回来了吗,走,回屋睡觉吧。”
“阳阳不进来做会儿?”
“不得了,婶儿,我也回家了。”
“我们明天就走了,涵涵学校就要开学了,欸?你们也快返校了吧?”
“啊,下星期返校。”
“你准备什么时候走啊?”
“看看吧,就这两天。”
“要不你明天和我们一块儿走?正好顺路。”
“也行...我回家和我爷爷说说。”
“好,商量好了别忘了告诉我们一声。”
“好嘞,婶儿,那我走了。“
”拜拜“蒋佳涵笑着挥手。
”拜拜“于朝阳礼貌回应。
回到家中,老爷子披着衣裳,头靠着墙睡着了,电视却仍播放着节目,显然是在等自己回来,于朝阳推门进屋,他便醒了。
”回来了?“
”嗯,我溜达碰见了蒋佳涵,陪她捡了会儿石头。“
老爷子起身关掉电视:”行了,睡觉吧。“
”爷,我明天走。“
老爷子愣了一下,回过身看着他:“知道了,明儿个早点儿起来啊。”
“蒋佳涵妈妈载我回去。”
“也好”
于朝阳交代完便转身回到西屋,将衣物收起来放进包里,整理完毕后就躺下休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