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朝阳的身体随着乡村凹凸不平的道路剧烈地起伏,脑子由固态逐渐晃荡成液体,长途公共汽车像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年久失修的躯干随时都要散架,阳光慷慨地洒满车内的每个犄角旮旯,于朝阳时不时看向窗外,对上刺眼的阳光,混合
着乘客呼出的热气,在闷热的空气中,只觉得更加头晕目眩。
驶过了火车轨道,映入眼帘的是遍野的绿苗和两旁涂了白漆的杨树,不远处四四方方的砖瓦房整齐的排列,有几处人家的烟囱连绵不断地向外吐烟。
“师傅,前面那个路口停一下!”
司机抬头瞥一眼说话的人,十七八的年纪,拎着两个圆鼓鼓的袋子,一副城里人来乡下窜门的样子。
车停下时强大的惯性差点将他掀倒,他站稳身子,走出车门,毒辣的日光照在淡棕色的皮肤上,他是那种极易晒黑的体质。
公共汽车“卸货”之后便扬长而去,消失在漫天尘土中。
村口的大树下,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女孩不时向路口眺望,看到自己后便起身朝这边走来。
“欸!你是从L市来的吗?”
“是啊...”
那人见猜对了来者,便咧嘴笑了。
“你是于朝阳吧?”
“啊,你是?”于朝阳隐约觉得自己应该认识她,但却无从想起。
“我是你爷爷叫来接你的”女孩只管伸手抢他拎着的袋子,并不回答。
“哎呀!不用,我自己能拿。”于朝阳双手躲闪,还是被她抢去一个。
“你还没告诉我你是谁呢?”
“你呀,好好想想,想不起来就慢慢想。”于朝阳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也不知道是谁家的姑娘拿他打趣。
“你还没吃饭吧,你爷爷都做好饭了,咱俩快点儿吧。”
于朝阳只得和她一起走,路上他几次想讨回袋子无果,姑娘笑盈盈的说话,手却紧紧抓着袋子。
姑娘走得很快,于朝阳在后面跟着,他爷爷家的位置,姑娘似乎比他熟络。
于朝阳看着路边的一草一木,一切是那么熟悉,也那么陌生,好像老朋友换了一身衣裳。
“于爷爷,你大孙子回来了!”姑娘跳进院门,直奔屋里去。
于庆祥坐在炕上抽着旱烟,见有人来才下地迎接。
于朝阳后脚跟进来,老人家抬头看一眼,象征性地问候一句:“来了。”
“嗯”于朝阳象征性地回答。
“又在屋里抽烟呢?”姑娘笑道,“您孙子回来,您也不去接一接。”
“有什么好接的,又不是不知道家在哪儿。”
于朝阳心想:还真有可能不知道。
“行了,您爷俩叙旧吧,我走了。”
“欸?留下吃完饭再走啊。”
“算了,我妈做好了等我回去呢,我先走了啊。”
看着女孩渐行渐远地背影,于朝阳心中的疑问仍未能解开,在路上他就积极回忆了一番,但年代过于久远,他仍未记起她的姓名。
“爷,她到底是谁呀?我怎么一点儿印象都没有呢...”
于庆祥一副看傻小子的神情说道:“她是蒋佳涵呀。”
“蒋佳涵?!”
“嗯。”
这可怪不得于朝阳,在他的印象里蒋佳涵就等于抢他橡皮的恶霸,等于那个寒冬腊月里两颊冻得像猴屁股,鼻涕流淌到下巴的疯子。
“行了,快吃饭吧。”老人家招呼于朝阳吃饭,但他还停留在震惊带来的余震中。
于朝阳由于晕车的缘故没什么胃口,但看了桌上的菜后,他更没胃口了。
花生米,拍黄瓜,摊鸡蛋。
花生米买的现成的,所以只有摊鸡蛋勉强是热的,于朝阳随便动了几筷子便停箸不前了。
再看老爷子,借着白酒是一口接一口,神清气爽。
“怎么不吃了?”
“吃饱了”
“吃这么少?”
“不舒服”
“你爸妈挺好的?”
“他俩还让我问问您呢,您挺好的?”
“我能有什么不好。”说着又是一杯白酒下肚。
“你们还在之前的地方住吗?”
“不租了,他俩看了处新房子,准备买了。”
“这么多年,也该安家了。”
“年底就能搬进去了,您跟我们一块儿在城里过年吧。”
“我在这儿待着更顺心。”
“你一个人他俩不放心。”
“我这不挺好嘛,什么都能干,能吃又能睡。”
“就是一场病的事。”
“欸?小兔崽子,你不盼我好啊?”
“我盼您好有用吗?你都六十八了,万一哪天害病了,家里就你一个人。”
“那正好,我陪你奶奶去。”
于朝阳无话可说,转身去另一个屋子。
头晕目眩的不适感渐渐消退。
西屋因为无人居住已经相当于储藏室,常年拉着窗帘,异常地阴冷昏暗,但也经常被人打扫,所以并无灰尘和蛛网,开灯后于朝阳向房间深处走去,
地上星罗棋布着装满杂物的纸箱,一番辗转腾挪终于寻到容身之处,把背包放炕上,包里装着这几日换洗的衣物。
晕车的感觉可不好受,好在休息片刻后,呕吐感已经消失,起身搬弄纸箱,让出通往门口的路。
再次回到东屋,老爷子已经吃饱喝足,倒头入睡,于朝阳收拾了碗筷,将自己带来的两袋水果和蔬菜放进冰柜,这台冰柜是一家人还一起居住时购入的,
那个时候奶奶的身体还十分硬朗,或许是本着物尽其用的道理,里面的雪糕,水果和蔬菜总是用之不竭,奶奶又细心,打理得井井有条,那时五口人的生活说不上富足,却也不似如今这般空洞。
诸如这样平凡的家庭也有其无法逃脱的规律,奶奶突然病倒后,于朝阳的父母去市里打工赚医药费,虽然最后奶奶还是去世了,但于朝阳也到了上学的年纪,三口人便留在了L市生活,回乡下的次数愈发稀少。
乡下的火炕很硬,上面往往需要铺上一张褥子,于朝阳躺在褥子上告慰一路上的舟车劳顿。
聊天软件的提示音忽然响起,他拿起手机查看,一个附近的人请求添加为好友,在点击了同意后立刻收到一条消息。
“想起我是谁了吗?”
男孩猜测了一会儿。
“蒋佳涵?”
“回答正确”
“谢谢你帮我拎东西”
“不客气呀”
过了一会儿又是一条。
“没事就来找我玩啊,待着快无聊死了。”
“好”
对方再没说话,于朝阳扔掉手机闭上双眼,在窗外细碎的虫鸣声里失去对现实世界的感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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尖锐的尿意似一根针刺破了他的瞌睡泡泡,他睁开惺忪睡眼,外面刚才的骄阳热烈此刻已是阴云密布。
看眼时间,已是将近五点。
他去外头浇灌了野草,小风微冷,吹得他打了个寒战。
回到屋内,老爷子坐在炕头,头倚靠墙壁,电视的声音调得很细小。
“睡醒了?“
”啊”
“你什么时候醒的?”
“三点多吧”
院里,铁门关上的一声十分清脆。
于朝阳站到窗前,院子里一个中年女人端着瓷碗向屋内走来。
“那是谁呀?”
“蒋佳涵他妈。”
老爷子说着走出门去。
“叔,我妈包的粘豆包,让我给您送点来”
“你爸妈也是的,隔三岔五给我送东西”
“瞧您说的”蒋佳涵母亲笑道,“对了,听说于朝阳回来了?”
“搁屋里呢”
于朝阳见状也走出门,和她打招呼。
“婶儿”
“诶呀嘛呀,都长这么高了,上高几了?”
“高二“
”比我们家涵涵小一届嘛“
”蒋佳涵上高三了?“
”啊,她比你大一岁。“
”一晃儿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上一次见你的时候你才比炕高一头。“
于朝阳傻笑着,内心尴尬的一批。
”对了“她突然收敛笑脸”你爷儿俩还没吃饭吧,走,上我们家吃去。“
说到吃饭,于朝阳才觉得肚子空落落的,从早上到现在他还没吃顿像样儿的饭呢。
”不得了,涵涵他妈,我们爷俩儿有现成的“老爷子的现成指的就是中午剩下的点儿花生。
于朝阳并不搭话。
”别呀,我妈做的热乎的,正好去我们家吃。“
”爷,你就听婶儿的吧。“于朝阳也不管要不要脸了,反正他不想吃残羹剩饭。
老爷子一看大势所趋,便也不推辞了:
“那...走吧。”
老蒋家离这儿就几步远,不一会儿便到了地方。
屋内蒋爷爷在看电视,蒋奶奶从厨房端菜,蒋母进屋就忙着打下手,于朝阳和二老打了招呼,让他们又感慨了一番,老爷子便跟蒋爷爷唠了起来。
他掏出手机调出聊天软件给蒋佳涵发消息。
“你在家吗?”
“不在,我在小卖部了。”
我说怎么半天了,没见她人。于朝阳心想。
谁知那头又问:“你问这个干嘛?”
“我在你家呢。“
”来蹭饭来了?“
眼见对面说话如此露骨,他也只得大方承认。
“是的,阿姨邀请的。“
”我买饮料呢,等等就回去。“
全村只有一家小卖部,幼时的于朝阳是那里的常客,但太久没有造访过,一时竟也记不起路线。
走出院门,凭着零碎的回忆勉强前行,拐过几个路口后,发现拎着一提饮料的女孩,那人正是上午帮助过自己的蒋佳涵,想到欠她一个人情,于朝阳接过饮料。
”你是来还我人情的吗?“
”不然呢“不然为什么帮她,她可是自己的童年阴影。
两人在路上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
”你在L市上学?“
”嗯“
”上高中了吧?“
”高二“
”哪个学校?“
”十四中“于朝阳又反问道,”你呢?“
”H市,第九中学。“
第九中学于朝阳是知道的,他初中班上的第一名就上的这个学校,是省重点,比他上的破高中不知道强多少,自己的那个学校说是重点高中,殊不知L市一共就那么几所学校,还是市重点,和强校云集的H市的省重点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更何况L市的发展水平本就不及H市。
想到这里,于朝阳直犯嘀咕,没想到这疯丫头学习这么好,小时候一点没看出来,每天变着法儿的熊自己,以为长大了也没出息,简直没天理,恶人怎么还被老天眷顾了?
不对...她光说在九中上学,没说是什么班,万一是普通班呢...一定是普通班,不然她早和自己显摆了,她在普通班,自己在重点班,省重点的普通班和市重点的重点班应该差不太多...于朝阳自认为学习还不错,
在班里大大小小的考试都能站住前五名,如果是普通班的吊车尾,那还不如自己呢,到此,于朝阳又重拾自信,身板也更加挺拔了。
蒋佳涵看着他愈加挺拔的身板,才注意到他的个头,应该有一米八以上,和自己将将一米六的身高形成了鲜明对比。
”可以啊,多年不见,长得够高啊。“
”还行吧。“于朝阳知道一米八的身高在北方,尤其是同龄人里十分常见。
回到院子里,大家一起入座吃饭。
席间,蒋母聊起蒋佳涵欺负于朝阳的往事,还引起众人哈哈大笑,果然,真正的快乐大都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
”小时候的事,对不住了。“蒋佳涵起身,边给他倒饮料边笑道。
”没事,我早忘了。“诚实是美德,可惜他没有。
于朝阳干瘪的肚皮渐渐圆润,弥补了整整一天的空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