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什么?!”伯克特看着雾中冒出的玩意,忧心忡忡地掩上了锅炉室的门。
那是一辆轨道作业平板车,但正常用手摇肯定达不到这样的速度。伯克特看到上面摆了电瓶和电动机,显然是经过一定自动化改装。
不过这样的改装并不能显著增加平板车的载荷,伯克特看上面只有三个人,且手里都仅有轻武器,心里多了几分安定的同时,却也想到己方是手无寸铁,完全没有武装。
对方显然没有傻到贴上来和胶兽短兵相接,在看到火车头的那一刻就放缓了平板车车速,保持距离火力压制。
伯克特赶忙把锅炉室的门关上,拉着斑豹躲到旁边,看子弹穿门而过,飕飕的打进锅炉的炭火内。
自此,伯克特大概能猜出对方想使用什么策略了。锅炉室置于火车头后部,以他们的火力制止任何人继续往锅炉中添煤,这样不出十分钟,即便锅炉室里还有活物,也会因为车头降速而成为他们的囊中之物。
不过他们为什么如此肯定,仅凭一辆平板车就斗得过火车头?
伯克特听他们的枪声,是三个人轮流开火,点射一轮接着一轮,从不停歇。
那大概没人操纵平板车的动力系统。
伯克特示意斑豹拉下制动把手,眼下这点距离根本不够济世军反应的。
斑豹费了一些工夫理解他的意思,它不知道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减速停下,但既然是人类的主意,照做就是。
制动把手拉下,火车头的车轮和铁轨擦除炽热的火花。锅炉室内,斑豹紧紧地拉住伯克特防止他撞上锅炉,至于其他的就看天意了。
果不其然,后面的平板车根本来不及减速,或者,即便减速也没法在如此短的距离上,既确保人不飞出去,又能把车速降下来。
于是车上的三人在“咣当”一声巨响中,有两人被撞下车去,剩下那个站位靠中间的,直接一头扎进锅炉室的门,撞破那道被射的千疮百孔的铁门,跌跌撞撞地冲进了锅炉的炭火里。
在炉子里八百度的高温下,那人还来不及惨叫,整个上半身都已经化为烈火。斑豹赶紧把他拖出来丢下车去,连带着车上那具被割喉的尸体一起。
这下他们总算有点喘息之机了。
济世军可能还会追来,但随着火车头越开越远,留给他们的机会已经愈加渺茫了。伯克特不认为凭平板车上那几个电瓶的续航,能追一节跑出二十公里的火车头。
刚过了险境,看着车后雾茫茫的雪原,伯克特这才有了困意。他在这一路上消耗了太多体力,还负了伤,如果不能好好休息,下次危机到来时他将撑不了多久。
斑豹看出他的倦意,往锅炉里添些煤块,同他一起到煤堆上歇息。对它来说,伯克特就是一个天降奇迹,给了它自由,还帮它痛击曾经的奴隶主。
欣喜之下,它忍不住伸出舌头舔了舔伯克特的脸,却没想到这个善意的举动着实吓到了他。
伯克特把挂在脸上的口水抹下来,发现这摊液体马上变成了棕黄色的粘液,手感特别像小时候玩捏的史莱姆胶泥。更为神奇的是,当他把这团黏球丢回给斑豹时,它又融回了斑豹的身体,就像一滴水融入一池水那样自然。
它是胶兽,不过既然是胶兽为什么不能自己解开那项圈?不会有人想要用一个圈套拘束住流动的胶液吧。
可是,再摸摸斑豹,有感觉和平常的动物没有区别,他没法从它软软的肉垫上揪下一块,甚至没法拔下几根毛来。
似乎它身上的每一寸,都是用强力胶粘合在一起的整体,它就是毛茸茸的瓷娃娃,明明很多毛,很软,却没法拽下些什么。
这种感觉真是奇怪……
斑豹看出他的好奇,就将伯克特抱到自己怀里,拿起一块煤炭,在对面炉火掩映的墙壁上写写画画。
它画出一个典型的史莱姆形象,一团带有鼓包的胶泥,并在它的头上打出一大堆问号。
它再画出自己的形象,一只机敏的大猫,并在旁边慢慢打上一个问号。
最后,它在两者之间画出一个不等号。
它自然认识那些能够随意变换形态,流动如水的胶兽,也羡慕它们来无影去无踪,在缝隙之间自由奔流的快乐。可这一切都以智力为代价,它没法同那些胶兽聊什么。
实际上它已经跨过人类的门槛,初尝了智商和头脑的甜果,谁知很快就被济世军发现,剥夺了它的自由,然后塞进这个闷热的锅炉室,永无天日地工作。
可实际上它也会累的,为了支撑这副身体,尤其是聪明头脑的巨大能耗,它必须多抽时间打个盹。当实在撑不住,昏昏睡去时,那些济世军就会把它的爪子塞进锅炉里,或者用电棍来教训它。
不过那些都是历史了,它很高兴伯克特能帮它逃离这个囚笼,现在去哪儿是他们说了算,它熟悉西伯利亚的每一寸铁轨,想去哪里都行,他们需要的只是时间。
“你不回家吗?”伯克特问它,并拿起煤块画出很多很多的豹头,示意那个有很多它的同类的地方。
斑豹伸手在每个豹头上面都画了叉,它当然记得自己的家乡,但那已经是过于久远的事情了。它的记性没那么好,也不记得当年发生了什么,好像一觉醒来,脖子上已经套了项圈,被锁在这处锅炉旁边了。
伯克特也不知道该去哪,为了他的性命考虑,他们最好往阿拉斯加去。可是身后的路已经被济世军封死,他们不能再羊入虎口。
往前去则是无尽的迷茫,他们在往西伯利亚最深处行进,那里说不定有更多的济世军。
他们需要地图,一张指明求生道路的地图。
斑豹也明白,它既是自由身,也不可能再陪伴这节火车头太久。在煤块耗尽,食物吃完之前,它需要把车头开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那就开去那个地方好了。
斑豹在墙上画出一座塔,向上一直延伸,一直延伸,延伸到它即使踮起脚尖也无法触及的地方。
那是整个动物乐园中,唯一称得上“家”的地方。
高塔,它们心目中的巴比伦,只要去到那里,就可以变得无忧无虑。
要到那儿去,不要问路该怎么走,顺着铁路一直向最热闹的方向去就好。
斑豹在墙上画出一道绵长的,向左延伸的细线,这是它记忆中,去往高塔的方向,尽管它从未能真正去往那个地方,但每个信徒的心中都有一条前往圣地的路。
“我相信你能把车开到,我担心的是,济世军。”伯克特在那条线上抹了一把,做沮丧状。
他不知道济世军究竟有什么目的,所谓的“圣母的仆人”又是怎么一回事。但他肯定这一路上还有更多的济世军,如果被他们看到,一定逃不过新一轮的围追堵截。
斑豹闻到他身上焦虑的气味,摸摸头希望他不要担心。他们现在是自由的,就算有追兵来,他们也可以丢下火车头,到那密林中去。
有它照顾,不用担心安危,雪原之上,除了打不过它的,就是跑不过它的。
眼下按照斑豹的估计,他们还要至少一天半的时间才能到高塔,但前提是车头不停歇地全速前进。
保持全速是不可能的,他们必须时常停车加水,或许还要抓点野鹿补充食物。
按照帕克斯的估计,至少三天他们才能到达西伯利亚中部,假如高塔就在那里,而且欢迎他们的话,他打算先把腿伤养好,再找机会回阿拉斯加。
他很想问斑豹,这片区域内除了济世军,还有没有其他人类活动。整个西伯利亚地图都被划分为无人区,但济世军能活,其他人为什么不能?
况且,斑豹的出现让他意识到,胶兽并非全都是嗜血的怪物,或许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有人和胶兽愉快地生活在一起。
假如能就近找到这样一处隐秘的村庄,那可比长途跋涉去高塔安全多了。
可惜斑豹很难理解这么复杂的问题,就它的经历来说,也完全没法见到火车头之外的世界。
帕克斯也不多问,从煤堆里捋了几片麻袋盖在身上,勉强御寒。斑豹则拿出食物袋里的肉排,放到炭火附近炙烤。它不介意吃生肉,但烤过的总归好吃些,人类也能吃得下去。
它总是不敢给肉排翻面,以为怕被炭火烧到,最后烤出来的往往是一面生一面焦。
伯克特看它怕火,就摸索着打开了锅炉上的茶水炉,里面装满了来自水箱的清水,现在已经被烧得沸腾。
他让斑豹把肉排都放到里面烹煮,大概几小时后他们就能一边吃肉,一边喝肉汤。
斑豹觉得这是个绝赞的主意,这样它既不用时刻盯着,也不用吃伴着煤灰的夹生肉了。它就知道人类很聪明,总有解决问题的办法,可是为什么那群拿枪的坏种只会虐待它们?
伯克特没有说什么,默默关上了茶水炉,睡到煤堆里去了,他真的很需要休息,即使到了饭点也不会想起来。
火车继续前行,直到太阳落下,黑夜降临。伯克特微微睁开眼睛,看到斑豹一手拿着肉排啃食,另一只手继续往炉子里添煤,看来一直都在忙碌。
“你先去歇会儿吧,我来给炉子添燃料。”伯克特提议换班,但被斑豹拒绝了,它一般都是往锅炉里添足够的燃料,然后打半个小时的盹,有时候需要连续一星期地工作,它也是这么熬过来的。
这时候车头受到一阵颠簸,斑豹立即前往门口查看。在伯克特睡着的这段时间,它已经发生了不止一次地发现外面的异常,各个铁路道口的信号灯和往常不同,似乎总是在把他们往岔路上带。
为此它浪费了至少三个小时,在迷宫一样的铁路网中兜圈圈,好不容易摆脱了一个迷宫,前面马上又有恼人的分岔道口,把他们往新的歧路上引。
当伯克特问起它的担忧时,它本想回应说一切安好,让他不要担心,但毕竟伯克特考虑得比它周全,它便在炉边的地板上画出之前兜圈圈时的路线,每到一个分岔口,它都要停止一下,提醒伯克特注意接下来的异常情况。
伯克特大概明白了它的意思,很明显是有人在围捕他们。一边不断用岔道延缓他们的进程,另一边,估计追兵也已经在路上了。
“我想我们应该尽快弃车,或者换一个车头。”
伯克特不认为那些捣乱的人知道这节火车头的确切位置,如此迷失在铁路网中的一条游鱼,不是他们轻易就能抓到的。
但是,被抓到也是迟早的事。
对方很可能知道他们的目的地,并在关键的道口设伏,他们大概没办法乘车前往高塔了。
正思考间,又一阵颠簸传来,锅炉室的门口闪过一盏通红的信号灯,似乎预示着前路不通。
这时候斑豹突然俯下身来,听铁轨上传来的声音,然后匆匆忙给伯克特画个小火车的图案,后面是一张血盆大口,它不能确定是什么东西在追捕这节火车头,但可以肯定那是个庞然大物,它发出的声音沿着轨道滚滚而来,就像一栋跑动的楼房!
是的,滚滚而来,连伯克特都能听到它的声音。他挪动着探头去瞧,看到火车头的侧面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和他们并肩行驶。
双方相距有五十米远,中间没有任何阻隔,伯克特顿感不详,让斑豹立刻刹车,拉开距离。
可这刹车刚一拉下,车轮上刺眼的火花马上暴露了他们的慌张。并肩而行的那个大家伙上,探照灯一起朝这边照射,伯克特这下看清了,那是一辆巨大的装甲列车!
除了探照灯,那装甲列车上的所有武器也在朝这边转,伯克特看到密集的机枪从它的车厢中探出枪口,头车顶上巨大的双管主炮也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弃车,马上弃车!”伯克特知道现在跑出射程已经来不及了,他们必须马上往密林中逃去。
而他必须有斑豹的帮助才可能逃离。
然而,等斑豹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一切都太迟了。
装甲列车的主炮发出轰鸣,准确地命中车头前部,一发炸穿水箱,另一发毁坏了发动机。火车头滑行一段距离后,摇晃着脱离了铁轨,翻倒在路边,将锅炉室的两个人都甩飞出去。
没等他们有喘息的机会,装甲列车上机枪齐射,密集的机枪弹幕如瀑布般倾泻而来,持续一分钟有余。
等枪炮声平息,四下重归一片寂静。
伯克特躲在车头残骸的背面,逃过了机枪的扫射,可他的斑豹伙伴已经不见踪影,任他再怎么呼唤,也没有半点回应。
“大概是跑掉了吧。”伯克特缩回残骸,瑟瑟发抖地看着那辆骇人的装甲怪物。
那他可怎么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