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锅炉室的门被打开前,伯克特还有宝贵的五秒钟思考时间。
他们如果选择反抗,则没有任何胜算,直接摊牌也是死路一条……伯克特还想思考更多,但门框里站着的大汉已经在瞪着他了。
“啊!那帮杀千刀的,他们击中了我!”伯克特突然大叫起来,在地上痛苦地扭动两下,并且挣开腿上的缠布,将伤口露出来。
壮汉一脸惊愕,在观察了四周之后,冲着身后的人喊:“我们有个伤员!”
伯克特生怕他是去叫人一起收拾自己,但很快他被抬上担架运到车站里边。他看到这栋破败的混凝土建筑内,堆满了各种物资,军火、食品、枪支弹药,大概有二十个全副武装的人守着这里,看上去都是强壮且训练有素的精锐士兵。
这群人把担架抬到内部的隔间里,就地开始手术。麻醉剂,针筒,缝合针,夹板,各种器材很快罗列四周。
伯克特在他们动手术时还不忘记继续装模作样,面容扭曲地喊出一个中枪者应有的嚎叫和脏话。
为了防止他挣扎,这群大汉只能用绑带把他的手脚捆住,并让两个人按住,剩下的几个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消毒和缝合工作。
“没什么大问题,只是一点小伤,不需要截肢。”
“子弹都没擦到骨头,真是个幸运的王八蛋。”
伯克特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从他们安慰的眼神和语气来看,这帮济世军还并未怀疑他的身份。他的身上除了一件美军标配的冬装之外,没有任何兵籍牌或者军衔,没有任何直接证据能指明他的身份。
另外他注意到火车站内的物资中并不包含越冬衣物,就连这里的人也不乏穿着单薄者,他们只能围着室内的一个热水炉取暖。
这样一来,他说自己穿着从美军身上扒下来的衣服,也没什么可疑之处。
此外,他已经在脑海里编好了一个蒙混过关的小故事,用来糊弄即将到来的问讯。
听故事的人马上就到,一个略懂英语的士兵过来问他前线的情况,尤其是他们出发时带着两个车头两节车厢,现在为什么只剩一节车头了?
“该死的美国佬,他们用飞机轰炸了我们!”伯克特脱口而出,面对美军,没什么比遭到轰炸更自然且正常的了。
“他们都死了?”问话者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这对他们来说是不可容忍的损失。
“我不知道,我当时试图打下那架该死的飞机,但它一直朝我们狂轰滥炸,我被震晕过去,醒来后只剩我自己了。”
“那是架什么飞机?”
“一架‘小鸟’,装备了加特林机枪和蜂巢火箭。”伯克特从容不迫地向他介绍自己来时的座驾。
对方很快向前线的防空部队取证,并验证了伯克特的说法。不久后他拿着一张新打印出来的图片,指给伯克特看。
图片上是他们乘坐的直升机,在风雪之中摇晃前行,可以看到飞机的尾部已经拉出长串的黑烟。
“他们已经击伤了这架直升机,估计很快就坠毁了。”
伯克特若有所思地点头,口是心非地称赞说:“真的很高兴它没有再追上来。”
“现在我们需要这节火车头回去找幸存者,你知道水箱钥匙在哪吗?”
水箱钥匙?伯克特想到他从炭火中挑出的那把钥匙,它还在煤堆上面。
对方按照他的指示拿到钥匙,顺利打开了火车水箱,并找来水管往里加水。
伯克特趁机再打量车站里的这群人,发现他们中的大部分是俄国人,他虽然不懂俄语,但俄语的味儿他还是能辨认出来的,其他人则用英语,少数几个亚裔面孔的在讲日语或者中文,还有一个阿拉伯人,顶着头巾孤零零地坐在角落烤火,口中还念念有词,似乎是在诵经。
光一个小小车站里面就汇集了五湖四海各路兵马,济世军内部组成之混杂也就不必多言。他很奇怪这群人是如何被捏到一起的,按照常理,光是语言和信仰的不同就够一天三次内乱了。
这时候他听到热水炉旁边的人讲出那个再熟悉不过的词。
“圣母之灵。”
于是他也附和一声,立即就被这群人搀扶着坐到暖和的地方,大家一起聊聊天,吹吹牛,再喝杯热茶。
不过伯克特没心情听他们聊什么圣母之灵,他还有一只斑豹要救。等火车头加满水离开,他就要跟那毛茸茸的伙伴永别了,很快那群被扔在半路的那些济世军就会获救,自己露馅也是迟早的事。
得先找个办法吸引他们的注意力,然后再逃出生天。
伯克特听他们很快又提到“圣母之灵”,立刻计上心来,冷不丁地插嘴打断,高声叫喊说自己受到了萨满的赐福才得以保全性命,感谢圣母之灵。
这话音刚落,立马就有人操着浓厚的伦敦腔反驳他,说萨满不是我们这群人能见到的,他又凭什么受到赐福。
伯克特故作深沉地咳嗽两声,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他珍藏的那张速写,他和红邦尼最后的记忆,图画早已模糊不清,却因为富含年月感而特别适合装神弄鬼。
“这是当年萨满给我们出的一道谜题,如果有谁能在树林中找到他的动物使者,就可以得到赐福。”伯克特指指画中红邦尼的兔耳,故弄玄虚地问周围人:“你们可在这附近,见到过这种动物?”
“是兔子?”
“可不是一般的兔子……”伯克特看这群人一个个伸长了脖子过来瞧,大概都已经上套了。
这时候就该给蠢驴的脖子上挂胡萝卜了。
“那是高大而俊美的幸运兔,它们只在正午时分出没,只有最虔诚的信徒可以抓到它。我已经找到了属于我的幸运兔,而它确实给了我第二次生命,可惜这样的赐福只能有一次。萨满告诫我要学会分享,所以我在此把这个机会分享给同为圣母仆人的兄弟们。”伯克特说完,把画往火炉上轻轻一抛,看那群人七手八脚地上去争夺,他也就趁机退下来。
整个车站的人都过去凑热闹了,就连外面的水箱也不管不问。伯克特赶快在各个物资箱之间搜寻有用的东西,很快就找到几大箱手雷。
给他们丢点手雷过去?伯克特心里掂量一下,只取了一颗放在衣兜里。他现在行动不便,万一没把人全都炸死,或者引发殉爆,那自己也是一个死字。
先想办法解救他的斑豹同伴好了。要解开那条锁链不一定需要钥匙,剪钳或者喷灯一样能凑效。
很快他就在各个板条箱中,找到一个装满工具的箱子。正当他要伸手去翻找时,有个人过来制止了他,并问他要找什么。
“剪钳,液压剪钳。我要用它加工那边的钢条,给自己做一副好拐杖。”伯克特的胡话一套接着一套。
那人立即从里面找出剪钳在他面前晃了晃,却没有递过来。
“我们这儿只有一把剪钳,我还要用它来扳铁道。”他说完就拎着剪钳出去,爬上水箱拧水闸去了。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伯克特根本不可能跟他来硬的,现在火车头加满了水,估计再有五分钟就要驶过匝道往回开了。
他打算再出来找找机会,可脚刚一踏出来,就被那人喝问道跟出来干什么。
“我要把枪拿回来,那是我最爱用的AK。”伯克特赶忙编个理由,以便给自己多争取半分钟。
他看到那把剪钳就在水塔下面立着,但很不幸的,在那个济世军的视野之内。
伯克特一瘸一拐地进了锅炉室,看到他的斑豹伙伴正两眼无神地坐在煤堆上,见他进来,也没多搭理。
“我需要你帮个忙。”伯克特突然想到一个主意,他把AK捡起来交到斑豹的手里,手里做几个套马索的动作。
斑豹大概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却又不能肯定,是不是人类想和它完丢骨头的游戏?
伯克特没时间跟它解释,抓住它的爪子,拉出锅炉室,指着正从水箱上下来的那个士兵,再次做起套马索的动作。
斑豹确信地点了点头,嗖地一声将AK大力掷出,不偏不倚,丢到那个人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这样人类不费多少力气就能捡回来。
“你在往哪丢啊!”伯克特狠捏一把豹爪,他是让斑豹拿AK砸那人的脑袋,不是玩丢骨头,更不是让它扮演人类玩丢骨头!
眼看着那人把AK捡起来了,伯克特只好再奥斯卡一把,他摔到地上,佯装自己是被枕木绊倒,将AK摔了出去。
“啊,我摔倒了,快帮我一把。”伯克特极力哀嚎,生怕那人觉得自己不够可怜。
而他身后的斑豹先弯下腰来,要把他搀扶起来,急得伯克特用中弹的那条腿踢了它一下,让它赶快缩到后面去。
然后,他向斑豹抬起左拳,连续做几个抓握的动作,至于它能不能懂,就看命运的造化了。
水箱上下来的士兵没好气地走过来,蹲在伯克特面前,讥讽地说:“这就是祭祀的祝福吗?有没有跌断几根肋骨?”
说完,他举枪要往伯克特身上砸去。
刹那间,一道阴影从天而降,正感觉眼前一暗,就有一只豹爪就握紧了他的喉咙,利刃般的指甲嵌进他的喉管,阻断了所有的求救声。
作为一只斑豹,伏击和猎杀这点本能还是出不了差错的。
伯克特对它比了个大拇指,他们暂时还没空庆祝这小小胜利。斑豹没法走到离锅炉室三步远的地方,所以伯克特要拼尽全力爬到水塔下面,拿到剪钳,扳动铁道,斑豹则要马上发动火车,烧热锅炉,把速度拉满。
然后他们一起逃离这个鬼地方,向自由的方向远去!
纵使腿伤已经经过处理,这几步路对伯克特来说依旧力不从心。好不容易接近了剪钳,就已经看到里面的人在陆陆续续的往外来了。
此时再和他们周旋已经不可能。斑豹刚把那个人的尸体塞进锅炉室,可他喉咙里渗出的血染红了周围一大片,白里透红分外扎眼,想忽视都不可能。
伯克特看见几个人已经走到了门口,感觉自己已经没时间爬回去了,只能扶着水塔摇晃着站起,将剪钳丢到锅炉室后面。
在他的旁边,两三个彪形大汉已经将他团团围住,不论接下来他的命运如何,至少跟自由已经绝缘了。
说时迟那时快,一把铁锹接连着在他们的头顶拍响,打得他们眼冒金星,拍得他们脑瓜开瓢。
伯克特抬起头来,看到它脖子上断裂的铁链,知道它已经是自由身了。
“快跑,快跑!”伯克特往树林里一指,只要它逃到树林里,就再没什么能追上它了。
车站里的人已经发现了外面的打斗,正在掏枪往外赶,他们来不及了,再不逃他们都要死在这!
斑豹冲那群人怒吼一声,随后四肢发力,幻化成风,不等他们手指搭上扳机,先一步撕开他们的喉管。
它已经被这些人囚禁了太久,今天的自由,就用他们血祭。
仅仅是两次心跳的时间,火车站狭窄的门口已经堆了数具尸体,其余的人一时被吓破了胆,不敢追出来。
斑豹抓紧时机,飞奔到伯克特身边,夺过他手里的剪钳,插到扳道闸中,开启前方的通路。
火车头早已被发动,现在正开始加速。斑豹捡起伯克特正要追上去,车站里枪声大作,成排的子弹从窗口汹涌射出,将他们压制在铁轨上。
“用这个!”伯克特掏出衣兜里的手雷。
斑豹不知道这东西怎么用,就把它像煤块一样丢过去。手雷在空中几乎划出一道直线,打破一扇窗户,砸进车站内。
很快,车站内的枪声被惊慌失措的“手榴弹!”所覆盖,所有人没了命的抱头逃窜,碰翻了火炉,打翻了茶壶,甚至有人钻进板条箱里,祈祷这层木板能给自己一点生还的可能。
当这帮济世军意识到丢进来的只是个没拉环的哑弹时,火车头早就载着一人一兽跑远了。
火车头里,初尝自由的斑豹接连发出喜悦的嚎叫声,它攀上车顶,扶着烟囱长嚎,这片雪原上再没有什么能追上它,束缚它了。它要洗去身上的煤灰味儿,成为树林间靓丽而危险的魅影,去找寻属于它的快乐。
当然,不是现在。斑豹从车顶爬下来,看到熊熊燃烧的锅炉,总感觉少了点什么。
是的,它把铁锹扔在车站了,现在只能用爪子往里面丢煤块。但正在兴头上的它,铲煤的速度比之前更快,毕竟现在它正在和自己的朋友,走在自由的旅途上。
他们真的自由了?未必。
伯克特往锅炉室的门口凑了凑,凝视着后面的铁路。他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假如他是济世军中的一员,肯定不会放任他们离开。
毕竟这节车头是雪原上最快最有力的交通工具,没了它,不仅被扔在高架桥上的那帮人会死,车站里的人也会被困在原地。
不过,既然火车是这里最快的载具,他们又能怎么追呢?
伯克特想到这里,稍稍舒一口气,却紧接着就听到后面传来一些响动,像是枪声,又像是金属碰撞的声音。
他赶快示意斑豹安静,然后趴在地板上,听轨道上传过来的声音。可惜他的听力有限,除了这节火车头的运作声外,什么都听不到。
但在斑豹的耳朵里,确实还存在着另一个咣当咣当的声音,非常有节律,而且越靠越近。
不管济世军用了什么办法,他们确实追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