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克特挪动一下身体,探出头去观察前面的情况,却只看到无尽的铁轨,它从雾气中出现,又消失在身后的雾中。
火车头就这样孤独而聒噪地行驶着,无暇顾及其他。
外面太冷,伯克特伤口中渗出的血都来不及滴落。他需要到车头里面去,到锅炉边上暖和一下。
车头锅炉室没有上锁,伯克特小心打开一个门缝,用枪口悄悄拨开,看到里面一个人影,正在忘我地挥舞铲子给锅炉添煤。
看来是毫无警觉。
伯克特用枪身做拐杖,扶着栏杆硬撑着站起来,他需要让自己看起来健康而强壮,以便刹那间将里面的人威慑住。
“三,二,一。”伯克特在心中倒数完毕,一枪托抡在门上,枪口朝内,扯足了嗓子大喊。
“双手抱头!趴在地上!”
里面的人愣住了。伯克特看他手里的铁锹掉在地上,愕然地缓缓转身。
随后伯克特也愣住了。
那哪里是个人,它背后的炉火分明映出一对兽耳,一双兽爪,还有那双发着黄光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过来。
是胶兽。
伯克特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扣动扳机,但这把AK只是用尴尬的“咔咔”声提醒他,子弹早就打空了。
那还是跳车吧。
伯克特刚往后退一步,就因为腿伤跌到了地上。
这样跳车也是个死。
怎么办?前无活路,后有黄泉。
伯克特挣扎几下,终究还是因为慌张和腿部的剧痛而未能站起。眼看着那只胶兽捡起了铁锹,他只能把枪横在胸前做无力的招架。
然而它只是拿锹继续铲煤去了,一铲接着一铲,动作连贯而流畅。
等一下,它为什么是双腿站立着?伯克特看它铲煤的动作和人类无异,但反曲的后肢和细长的尾巴实在令他恐惧。
上一刻他还以为胶兽只是打不死嚼不烂的愚蠢怪物,这一刻他所见到的,已经足以改写教科书中对人类的定义。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就在锅炉室的煤堆上发愣,如同架子上待烤的香肠一样乖巧。
那胶兽看他还不走,缓缓放下铁锹,四肢着地,跪行过来。
“哦不不不,别靠过来。”伯克特语无伦次,试图后退,但他已经退无可退,滚落的煤块又把他送回到胶兽面前。
伯克特这下看清了,那是一张介于人和兽之间的脸,它具有猫科动物的一切特征,尖耳朵,长胡须,从黄黑色的斑纹来看,大概是只斑豹。
他可不记得西伯利亚有这种动物。
难道现在火车已经开到非洲了?
不对,这可是胶兽啊,它们出现在什么地方都不足为奇。
等下,为什么要想这些,眼下要紧的事情是保命啊!
伯克特悄悄抓住尚且温热的枪管,突然挥动它,将它结实的枪托往胶兽的双眼之间抡去。
然后它就被胶兽轻而易举的截住了。
伯克特万念俱灰,头脑空白,往煤堆上一躺,听候它的处置。
胶兽伸过嘴来在他的脸上舔两下,似乎是进餐前先尝尝味,然后再左右看看,大概是寻找什么下饭佐料,说不定它还掌握了一些烹饪技巧。
当它向锅炉室外面望去时,突然慌张地叫了几声,然后在锅炉室里转起了圈。
伯克特正困惑于它在干什么,也被它拉起来带到火车头后面,兽爪一指后面空荡荡的铁轨,然后双臂一摊,大概意思是“没了”。
伯克特只好拿枪过来,再往连接处的销钉上砸一下,再发出渐弱的呜呜声,示意它,那些车厢都被扔下了。
似乎听到了什么天大的好消息一般,胶兽将铁锹举过头顶,发出兴奋的嚎叫声,正当伯克特奇怪于它为什么兴奋时,他看到斑豹脖颈处的项圈,和它背后长长的一条锁链,一直连到锅炉上的一个大铁环,看起来不可撼动。
胶兽把铁锹扔到一边,将伯克特抱起来,在怀里欢快地揉搓几下,以庆祝这突如其来的自由。
伯克特用力挣开它,挪动到锅炉附近,心想它是怎么被挂到这上面的。
那群人不仅囚禁了一只胶兽,还让它给自己做工?
似乎看懂了伯克特的心思,胶兽伸爪指指脖子上的项圈,圈上有个锁孔。
伯克特伸出一根手指,转动一下表示“钥匙”,再耸耸肩问它“钥匙呢?”
胶兽往锅炉边上走几步,没再敢靠近,只是拿铁锹往里面戳动几下。
难不成钥匙在这堆炭火里?伯克特拿过AK,用枪管在里面摆弄几下,还真有一柄大钥匙在里面。
到底是谁把钥匙扔到这个地方,玩意烧融了怎么办。伯克特小心地把滚烫的钥匙扫出来,正要吹吹气让它冷下来,那欣喜若狂的胶兽先伸爪上去,马上就被烫得嗷嗷叫。
伯克特忍不住笑出声来,然后从衣服上抖下尚未融化的雪片,盖在钥匙上让它快速冷却。
这一刻,他突然想起来胶兽的危险,假如就这样给它自由,会不会只是更方便它吃掉自己?
可是它脖子上的铁链长度足够,能允许火车头各个位置的活动,除非跳车,否则哪怕不给它打开铁链,也没有可能逃过豹爪。
至少它没有一上来就把自己吃掉不是?伯克特决定信它一回,替它解开脖子上的锁。
然而钥匙一凑上去,就发现大小不对,钥匙有半个手掌大小,比项圈的锁还要大,这俩显然不是一个娘生的。
那真正的钥匙在哪?这把钥匙又是开哪把锁?
斑豹把钥匙夺过来,自己试了几番之后,终于悻悻作罢,满面沮丧地拿起铁锹,往锅炉里面铲点煤块。
“没什么,我们现在都不能下车,你戴着它也无所谓。”伯克特试图安慰它的情绪——没有比和一头怒兽同处一间锅炉室更糟糕的事情。
胶兽温柔地在他头上摸摸,然后去煤堆里翻找几下,找出一只麻袋。麻袋里面装了冰块,还有几条生肉排,这是它的午餐,它不介意和眼前的人类分享。
伯克特还不觉得饿,他费劲了力气拆下一块肋条,算是领了胶兽的好意。他现在很想知道火车正在前往哪里,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停下,他需要找个医生处理腿上的枪伤,假如拖得久了,伤口肯定会恶化。
在他检查伤口的时候,那只斑豹也注意到他的伤势,还凑过来闻闻,确认是血的气味。
“你知道哪里有医生吗?”伯克特拿个煤块,在锅炉壁上画出红十字的符号。他希望,假如火车经过一处没有敌人的村子,就把他放下来好了,村子里应该会有医生。
本来伯克特也没抱多大希望,但胶兽很确信的冲他点头,并同样拿起煤块在上面写下歪歪扭扭的几个符号。
“15min”
虽然字迹简陋,但伯克特还是辨认出它的意思,他真没想到一只胶兽居然能运用人类的语言。尽管它握煤块书写的姿势是那么的别扭,但这已经是超越他想象的壮举。
“还有十五分钟对吗?”伯克特在旁边画个表盘,把指针画到十二刻钟的位置,再将它擦去,口中模仿表针的咔咔声,然后把指针重新画在三刻钟的位置,最后在旁边打个问号。
胶兽欣喜地冲他点头,今天对它来说也是一个奇迹,它还从未如此顺畅地和人类交流过。它擦去问号,改写一个叹号表示肯定。
假如有动物学家在场的话,一定会高兴得疯掉吧。伯克特不禁想到了世界的其他地方,会不会已经有了会说话的胶兽,会写作的胶兽,甚至会使用计算机的胶兽跟人类争抢工作?
还有十五分钟就到了……
他相信这只胶兽,不论火车停在哪里,它肯定不会再投奔到济世军的怀抱。也许他们会停到一个胶兽的社区,会有胶兽医生给他看病开药。
眼看着它加快了铲煤的动作,伯克特感觉车头的速度也在逐节提升。
对啊,它已经会操纵锅炉,替代了锅炉工的位置,未来就算看到一群胶兽绘制航天飞机的图纸,又有什么稀奇的呢?
恍惚的畅想之间,十五分钟的时间很快过去,斑豹停止送煤,并拉下蒸汽机车的刹车把手。
车头缓缓停下,他们顺利到站了。
伯克特满怀着希望往外看去,却只看站台上码满了枪支弹药,后面几个全副武装的人影正在走动,其中几个看到火车停靠,正在朝这儿赶来。
如果告诉他说这些不是济世军,他伯克特绝对不会相信的。
“走,快走。”伯克特催促胶兽赶快发动机车离开,趁他们还没靠近过来。
但胶兽冲他张大了嘴,呼扇爪子作口渴状,再一指锅炉上的一只仪表,表示车头水量已经不足,他们必须在这个地方加水。
在济世军的眼皮底下加水?!他们还不如去野地上挖点雪块填进去!
伯克特一再催促胶兽发动机车,胶兽也想告诉他,现在发动了也没用,车站的人已经把前面的车道扳开,他们必须获得许可才能继续前进。可无论它用什么手势,什么表情,也没法向他解释这么复杂的事情,面对焦急的伯克特,它也只能干着急。
“喂!你们他妈的在搞什么?!”车厢外传来粗鲁的喝骂声。
伯克特听不懂这语言,但他从语调上判断,这绝对不是什么欢迎之词。
胶兽也不再跟他比划什么,只是举爪轻挥,满面愁容。
跟我们的小小自由说再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