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萧萧,远处有狼在啼叫。
冰冷的雪花在伯克特的脸上化开,流到眼睑处,又化作薄冰。
他还有意识,还正在回忆着过去一周内发生的种种,在炼油基地,在输油管道,在火光冲天的雪夜,和无法名状的怪物厮杀。
这些都要随漫天雪片一起消失在远方吗?
伯克特的思绪正在渐渐封冻,如同不可抗拒的睡意,要将他拉到永远的梦乡之中,在那里有他心爱的一切,有永远的快乐。
也许这样潦草的结束,也不算太坏。伯克特心中哀叹,就算让他起来,又能做些什么呢?
可心里就这么想一下,就唤起了不知哪里的求生欲。他感觉到了疼痛,从后背到前胸,再向四肢席卷的疼痛,它突如其来,急切地提醒伯克特,他还活着,他必须延续自己的生命。
伯克特渐渐无法忍受这痛苦,他疼得想要蜷缩起来,但不论保持在哪一个姿势,都无法抚平这来自全身的剧痛。他在雪地里爬行,再跪地前行,终于扶着一根倒塌的树干站了起来。
他还活着,甚至还能站起,这意味着他仍然是具有行动力的高等动物。野狼没法欢快地跑来把他吃下肚,它们面对这星球上最强大的动物,应当发出胆怯的呜呜声。
可是他又应该往哪去呢?伯克特拍拍身上,全身上下的疼痛正在淡去,他身上的伤只是无足挂齿的皮外伤,就像小拇指撞到桌脚,一时疼,过会儿就自行散去。
对了,劳伦斯!伯克特想到坠落的直升机,寻着记忆中飞机坠落的方向,蹒跚着往前迈步。
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他们还活着吗?伯克特心里焦急地问。
雪白的大地似乎听到了他的心声,远处立即传来一阵闪光,一声巨响。
伯克特愣住了,他不愿接受这个答案,可那里升起的黑烟只是一再地劝他打消妄想。
可就算接受了现实又能怎样?伯克特茫然地向那里继续走几步,无力地呼唤同伴的名字。
“劳伦斯……拉布拉多……”
原他的灵魂安息。
而他眼下能去的,大概也只有那坠机点了,如果有奇迹发生,就拼命求生,否则就和这林中的野兽拼杀到最后一滴血。
往任何一个方向看去,大地都是雪白一片,其中若干雪松挺立,支撑起天幕。
在这样的寂寥中往前走几步,伯克特突然感到胸口的抽搐,回头看看自己的脚印,这才定下神来。
这里安静地可怕,到处煞白一片,比地狱更恐怖。如果有机会,他一定要向别人诉说着里的恐惧,就像睁开眼睛仍然只能看到一片漆黑,把那般黑暗换成雪白,何尝不是一种折磨。
他们说这里是北国动物乐园,可这里哪有动物。明明能听到狼嚎,却又像是幻听了风声,伯克特不敢再听,只顾茫然的往坠机点走去,路上慢慢回想几分钟前发生的事情。
一切本来都是充满着死里逃生的希望,直到他们被机枪命中,几个弟兄受伤了,直升机的尾桨也被打断了。
究竟是友军误伤,还是敌军的伏击?伯克特第一个想到了济世军,他们大概是一支不愿透露番号的部队,说不定是俄国的特种部队。
他们成功摧毁了炼油基地。伯克特虽然不知道炼油厂的具体状况,但想必是凶多吉少。可他们真的以为这就完了吗?美国怎么可能吃这个亏!
得想个办法回去,再想办法杀回来。伯克特的心中有了复仇的念头,向济世军,向他们的圣母之灵复仇。
在翻越一个小山包后,伯克特已经可以看到直升机残骸冒出的滚滚黑烟。他加快了步伐,趟着齐膝厚的深雪朝前赶,不论那些人是死是活,他都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就在他即将登上一块鼓起的雪堆时,一道深沟横在了他的面前。伯克特赶快收住了步子,定神一看才发现那并不是什么沟壑,而是车轮压出的轨迹。
一定有车在附近活动,有车就有人。伯克特压低了身形,确定周围没有异常之后再缓步前行,登上那个雪堆。
从雪堆往前看去,已经能看到直升机的残骸,它的内部燃着大火,外壳被黑烟层层包裹。飞机附近没有生还者的踪影,反倒有两辆越野车停靠在不远处,一群人正在登车,由于隔了太远,伯克特没法看清他们的模样。
他们是谁?在做什么?伯克特静观一阵,看越野车发动,往远处驶去。
循着他们远去的方向,伯克特惊奇地发现另一缕黑烟,笔直而粗壮,像是阔气的农户家中的炊烟。
他爬起来拍拍身上的雪,用最快的速度靠近黑烟升起的地方。途径直升机残骸时,他往里面看了一眼,只看到大火和烧毁的座舱,周围的雪地上有弹壳和血迹。
灰烬,弹壳,除此之外再也没什么有用的东西。伯克特叹息一声,他怎么可能接受这个结果,但又没别的选择。为了追寻渺茫的求生希望,他必须跟着越野车,往黑烟的方向去。
伯克特赶到黑烟升起处,惊奇的发现,在这冰天雪地里,居然有一部列车停在荒芜的铁轨上。它看起来残破而陈旧,头尾两部车头都是烧煤的蒸汽机车,中间的两节车厢也是老式的铁皮盒子,在里面坐着绝对没有舒适可言,但在这片白色荒漠上,它大概是最快捷的载具。
没有车站,没有制动,这都不妨碍列车的运作。越野车上下来的人正在登车,也把两个带头套的人押上车,伯克特不确定其中是否有劳伦斯,但他决定跟上去,找机会解救他们。
他们暂时还没派人警戒四周,伯克特抓住这个机会溜到近处,泼两把雪盖在身上,卧在雪地里静候时机。
没多久,越野车先后离开,火车车头鸣笛两声,随后列车缓缓开动。
伯克特待列车开出几米,确认尾部挂着的车头里没人后,一个箭步冲上去,藏身在两节车厢的连接处。
列车摇晃着加速,伯克特见四周没有任何可以抓扶的把手,只好撑开身体,顶在前后车厢之间。透过车厢门上的小窗,他能看见前面一节车厢里绑着他的战友,还有几个敌人的头在座椅之间晃动。
他身后的车厢里被拉上了布帘,无法透过小窗判断里面的情况。面对这般未知,伯克特马上想到分离脚下的连接挂钩,让后面的车厢脱节,但这么做会导致他在车厢外毫无支撑,一个颠簸就能把他甩下车去。
杀进去吗?伯克特再往前车厢里偷瞄,分明看到敌人腰间的枪,赶快缩回头来,平复心中的恐惧。
那些大概就是济世军的人了,看起来没什么统一的制服和武器,连冬衣都是从他们的战俘身上刚刚扒下来的。其中几名没有厚实衣物的敌人开口咒骂几句鬼天气,很快就缩到座椅上躺着了。
这是个机会。伯克特看到他们把武器放到座椅旁边,两眼一闭开始小憩。醒着的敌人也都哈欠连连,坐在战俘旁边作逍遥惬意状。
有懈怠的敌人,就不愁没有动手的时机。
伯克特看到离门不远处,一个打鼾的敌人脚边放着一支轻机枪,假如能把它偷偷拿到手,就能在两秒钟内横扫整个车厢的敌人。
然而就在他思考着怎么动手时,无意间碰到了光溜溜的车厢门。他意识到这扇门无法从外部打开,甚至没有扶手梯可以爬往车厢顶部。
他被困在车厢连接处了。
气氛顿时变得郁闷起来,伯克特几度观察四周,确定完全没有突破点后,只好靠在车门上歇着。照这样下去,他迟早会成为这帮敌人的额外收获。
列车往前行驶了接近两小时,前车厢的人基本都已经睡死,后车厢依旧毫无动静。伯克特快要忍不住车厢外站票的疲惫和寒冷,几度想要昏睡过去。
假如自己走运,列车路过一个村庄的话,干脆就在那儿跳车好了。他不知道火车还要往前走多久,万一还有一天一夜,他早在车厢外冻成冰雕了。就算想要救出队友,也要量力而行,不能白白搭上一条命,他不是兰博,没法徒手撕开车厢大杀四方。
从太阳的方向判断,他们这一路都是在向西去。
离阿拉斯加越来越远了呐,这样一直开下去会不会到莫斯科。
伯克特正昏昏沉沉的胡思乱想着,突然天色一黑,耳边噪音大作,惊得他一个激灵。
是列车驶入了隧道,四周的光亮很快消失,车厢内外都陷入一片黑暗。
这对于前车厢里的两名战俘来说是绝好的机会,他们早就挣脱了松垮的绳索,等的就是这一刻。
车厢里顿时喊声震天,打斗声,枪击声,声声不绝。伯克特看里面的枪火映出混乱的人影,赶快放低了姿态,防止被流弹击中。
战斗并没有持续太久,等列车驶出隧洞时,车厢里只剩下了敌人的咒骂声,和隐约的几声哀嚎。
伯克特正要探头去看,就有一具尸体从他的身边滚过。那些人将死者直接从车窗丢出来,从一刹那的目击来看,这具尸体属于伯克特的战友。
再过两秒,又是一具尸体,依旧是美国人模样。
至此,他已经没什么好营救的了。如果早知道会是这个结果,他当初就不该登上这列火车。
找个时机逃走吧,哪怕落到一望无际的雪原上,也比背靠着一群荷枪实弹的悍匪安全得多。
然而列车前面就是一座连绵数公里的高架桥,伯克特怕此时跳车,来不及减速就滚落下去,只好在冰窖一样的连接处,待最后一分钟。
这时候,他听到前面车厢里的咒骂声渐渐近了,仔细听,是里面的敌人在抱怨血迹沾湿了他的手,都要把他的手指冻掉了。
他打算去后面的车厢里处理。
伯克特心里咯噔一下,赶快侧过身子,免得被打开的门挤落车下,看里面的人甩着手走出,瞄准他的腿弯就是一脚。
里面出来的人显然没有注意到这个潜伏在车厢之间的幽灵,稀里糊涂的摔落下去,一边惊慌呼喊,一边自由落体。
车厢里剩下的人没有第一时间注意到这个状况,但过个几秒,看到摇晃的车厢门,也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立刻又有两个人过来查看,想确认他们的同伴是否还挂在车厢边上。
他们这一前一后探出头来,四下张望一圈,没发现任何人的踪影,刚想回头报丧,背后传来的大力让他们四肢悬空,接二连三地坠下铁路桥。
伯克特在踢下去第一个敌人时,就溜进了车厢里,稳坐在座椅后面,免得令人生疑。
在接连着踹下去这对倒霉蛋后,这群敌人依旧没什么警觉,好像他们的同伴只是出去吹吹风,傍晚时分就会像归巢的鸟一样飞回来。
伯克特抄起前座上的一柄AK,趁枪的主人还在一脸懵逼,顶着他的脑门,送上干净利落的一枪。
车厢里的敌人听到枪声,第一反应却是有人的枪走了火,大部分人甚至没去伸手掏枪。而他们很快就意识到,已经没有第二个机会了。
伯克特早就记下了车厢里每个敌人的方位,接连扣动扳机收割他们的性命。不过五秒钟的时间,整节车厢就只剩他一个活人。
他手边染血的餐桌上摆放着啤酒和香槟,可现在不是庆祝的时候。
他马上跑去断开和后车厢的连接,可还没赶到,后车厢的布帘突然拉开,玻璃窗后面是成群的敌人。
伯克特大吃一惊,一面退往火车头处,一面开枪压制。双方激烈交火,枪林弹雨之间,他感觉到腿上中了一枪,整个身体立刻瘫软下去。
但他没时间检查伤势,只能继续匍匐前进,爬过最后的车厢连接处,用枪托砸开连接处的固定销,看后面的车厢渐渐远去。
车厢里的敌人还想追上来,伯克特给手里的AK装上最后一个弹匣,一股脑地将子弹往车厢里倾泻。
很快,后面的一切都归于茫茫白色之中,什么都看不到了。
伯克特舒一口气,检查腿上的伤势。看起来有颗子弹从他的小腿肚上穿过去了,没有伤到骨头,但依旧让他丧失了行动力。
凭两只手一只脚可没法在这片雪原上存活太久,他不能再考虑跳车求生的事情了。
伯克特解下腰带,绑在腿上做暂时的止血。解决了当下的危险之后,他突然想到火车头里肯定还有人,但自己已经把最后的子弹都打出去了。
也没啥大不了的,说不定那枪吓一吓,也把里面的人唬住了。
比起这个还有更棘手的问题。
这节火车头,是在往哪里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