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比利亚,海岸线某处。
“哗啦……哗啦……”
浪涛盘削着石滩,将土质拽向漆黑的海洋,像是腐殖的病毒侵蚀着生养的土地。
近海面上凸起一块块礁石,刺破涌动浪花的表面,让这片海域显得更加狰狞可怖。
“阿比盖尔,现在还不能停下来哦,还不到时候……”
在这片混沌景象中,一名身披纯白斗篷的银发女性正坐在一块礁石边上自言自语着什么,她将双足放入海水中,浑身散发出来的气息宛若一名悠然自得的普通少女。
但她周围的景象却足以令伊比利亚现存的任何一位气象术士感到惊愕:波涛在她脚边停息,化作臣服的仆人,舔舐着她柔美的肌肤,暴虐的风雨也成为了装饰她的粉脂。
她于渺茫凶险的大海上赫然开辟出了一处宁静地,她未曾振臂呼力,只是面容恬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她不是君王,没有对周边种种发号施令,但仍没有一丝海水打湿她的衣着,潮汐未有敢忤逆她的意志。
“你还需走得更远,远到抛弃阿戈尔,让陆地的万象填充你的血肉,你才真正得以直视‘祂’们……呵呵,乌尔比安,我记得我已向你阐释数次,还这么戒备吗?”
银发女性捧起一簇浪花,凝视着其上的倒影,脸颊旁掠过一道不自然的劲风,发丝随之飘起,她瞥了一眼架在自己脖子上的锚锋,语气平淡地说道。
“猎人不可能会信任一位‘海神’。”
站在银发女性身后的高壮男人冷声说道,抓握着锚刀的手稳如雕塑,只要他想,就能瞬间发力让此地染血。
“还太早了,乌尔比安,还太早了,阿戈尔分崩离析,猎人散落各处,大地纷争四起,现在想要讨伐‘祂’们还太早了,还需要等待,等到一切完备时——”
银发女性无视了脖颈处的威胁,缓缓站起身子,眼神无波地目视着海面。
“忒提斯汀,你掳走一位深海猎人,隐瞒其行踪,根据律法,我有立刻处决你的权力。”
乌尔比安打断了银发女性的话语,血红的双眸倒映着锋刃上闪烁的寒光,但他没有出手,身前这个生物体即便是与完整的阿戈尔列队对峙也不会露出惧色,这是经过他确定的。
“那个孩子是你们当中精神最为脆弱的,我所做的只是让她避免成为海嗣,况且如果还有其他阿戈尔人记得律法,那么最先生效的对象应该是科学院元老。”
被称为忒提斯汀的银发女性没有回头,像是对乌尔比安的恐吓毫不在意。
“‘伊莎玛拉’不能再重演。”
“登神的野心植根于那群疯子心里,斯卡蒂与‘祂’的结合正中其下怀,阿比盖尔……在一切回归原点时,她的选择会决定我的去留的。”
乌尔比安上前站在忒提斯汀的身旁,双方陷入一阵沉默,海嗣所引发的灾厄已经击垮阿戈尔,伊比利亚的沉寂是一次警告,尽管这对大地诸国而言只是缺少了个竞争对手罢了。
忒提斯汀将食指置于锚刀的刃锋上轻巧地一划,诡异粘稠的深蓝血液——如果那还能称之为血液的话——从伤口中慢慢蠕动出来,像是活物一般。
看着此景,乌尔比安本能地皱了下眉头,看了看手握的锚刀,确定上面没有留下什么残留物后,才把目光集中在忒提斯汀的手指上。
忒提斯汀抬起手臂,轻点手指将一滴血液垂落,任凭其融入海水之中。
如沸腾,浪沫起伏,又如呼吸,海潮鼓动,它渴求“祂”的血肉。
被几丁质包裹的“头颅”,挂满海藓的皮肤,最后是湿润软绵的肉足,或畸形或不规则或不可名状,它们循息游弋而来,爬上海岸,带来了进化。
忒提斯汀颔首,随即舒缓地歌唱无声的词,银色的眼瞳注视着伊比利亚的国土。
“格兰法洛……该说人类是勇敢还是愚蠢呢……”
……
“……噩梦越来越频繁了,我很害怕,今天早上与麦哲伦一起外出的时候,我甚至出现了幻觉……我不确定,我是不是也快疯了……得离开这里,至少,至少不能让麦哲伦目睹我变成怪物……”
科学考察站休息室,阿比盖尔正坐在窗边的方桌前在一本札记上提笔写着什么,最后留下一串墨点作结,但这掩盖不了最后一行字迹的潦草与慌乱。
合上笔盖后,阿比盖尔只手撑起脸庞,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自她与麦哲伦相遇已经过去趋近1个月了,至于为什么她还暂住在这里,这还得赖她自己,既无身份证明又说不出来她从哪儿来要到哪儿去,妥妥的就一黑户,麦哲伦因为不放心她的安全所以让她留下来了。
实际上,阿比盖尔自己确实也想不到自己该去哪儿,阿戈尔情况未知,其他猎人生死不明,现在完全就是摸着黑走路,能够遇见麦哲伦可以说是运气好。
而且如今她的精神似乎也出了些问题,从她开始在这里生活时,睡梦里的呓语声便愈演愈烈,时常闪现那些关于“祂”们的画面,她每晚几乎都在半夜被吓醒,醒来冷汗直冒。
阿比盖尔很害怕,害怕自己被那群怪物追上,害怕自己再也见不到同伴,害怕阿戈尔只剩自己,害怕自己最后也会沦为文明的渣滓,浑浑噩噩地作为怪物游荡。
不能再继续呆在这里了,只要离开,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这是她心中忽然冒出来的一个想法,日渐严重的精神问题也在加紧催促她。
阿比盖尔合上札记,盖好卡扣后,从抽屉里捏出一张事先撰好的信纸,上面写有自己离去的缘由,当然大部分是自己编的。
她环视了下空旷的休息室,这里并不比故乡宁静,北境的寒风也不比深海的暗流刺骨,但她莫名对这里有了一种奇妙的情感。
不单指科学考察站,她的思想还不至于如此短浅,她看向雪原。
这片土地叫做乌萨斯,这里养育有他们的皇帝和军队,他们荣耀的过往在书籍上分明地记载着,骏鹰、萨米、高卢、卡兹戴尔……一个接一个的强敌在弯刀与雄心下被粉碎。
刺骨严寒,他们用铿锵的意志树立标杆,无谋外敌,他们用可怖的战争瓦解觊觎。
早在初次接触时,阿比盖尔就被吸引了,她忽然发觉,陆地上的历史就像是绝佳的镇痛剂,每当她试图去了解这些时,脑海中的那些来自深海的污秽的尖啸很快就会消散,并且有个声音一直在督促自己去接触大地。
阿比盖尔不知道这是好是坏,但能够安抚她的精神,暂且当这是无害的吧。
将札记和同钢笔墨水放入准备好的行装挎包中,虽然有些对不起麦哲伦,毕竟这些东西都是这里的物资,但实在是非常需要。
阿比盖尔留下信纸,扯过衣帽架上的帽子,随即打开了房门,悄**地探了一眼外面。
走廊空无一人,这时候麦哲伦大概去睡了,就不打扰她了吧,很抱歉……我只是不想给你带来麻烦……
仪器观测区没人,嗯……卧室门也是关着的,很好,她肯定已经睡着了,万事顺利……
目前为止都还好,直到阿比盖尔来到大厅室,裹着毛毯的麦哲伦正躺在靠背椅上……睡觉,而且大厅被设置成了开阔模式,四周墙壁全部呈落地窗式展开,外面的景色看得一清二楚。
阿比盖尔顿时呆住,麦哲伦怎么在这儿睡着了,为什么又要把大厅设置成这样。
蹑手蹑脚地走到麦哲伦旁边,阿比盖尔才发现麦哲伦似乎还给她提前留有一个位置,椅扶手边还有一张搁置有照相机的小圆桌。
她好奇地走到麦哲伦身旁,这才看到被麦哲伦捧在手心里的东西,一本小书,她有过眼缘,嗯……应该是讲乌萨斯北境的一些自然景观的,似乎还是麦哲伦的一位同事编写的。
粗略地扫视过被麦哲伦翻开的那一页后,阿比盖尔有些吃惊。
“极光?那是什么?唔……在晚上十点到凌晨两点欣赏最宜,现在好像要十二点了……”
阿比盖尔看了看上面的内容,眼神犹豫了一下,微叹了口气,心里盘算着“希望你还没错过,最后再帮你一下”,坐在了那条为自己留的椅子上。
似乎又回到了她们初次见面的那天,只不过今天是作告别的,来时自己还是个对大地一无所知的逃亡者,要离开时她虽兀自懵懂,但好在不至于心彻彷徨。
“哒……哒……哒……”
处在大厅角落的座钟规律地发出酸涩的响声,证明着时间的缓慢流逝,阿比盖尔不时瞟一眼熟睡的麦哲伦,距离人类自然睡眠时段结束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她不必担心麦哲伦会忽然醒过来,除非她做噩梦或者自己吵醒她了。
阿比盖尔只是有些不舍,这是她第一个陆地上的朋友,在短短一个月的时间里,麦哲伦的热情与执着她有目共睹,麦哲伦算年纪的话可以说是相当年轻,却宁愿呆在这个冷清孤单的茫茫雪原,她有些搞不明白。
阿比盖尔无所事事地翻看着照相机里的图片,都是些北境的样本素材之类的,在来到这里后她也见麦哲伦一直在鼓捣这些东西,这大概是麦哲伦的工作吧。
“呼……再等一会儿……”
不知坐了多久,阿比盖尔已经有些瞌睡了,她看了看座钟,估计了下时间,再等个十几分钟就该走了。
像是为了故意捉弄她一样,一丝光彩忽的落入她的眼瞳,调皮地勾起犯困的心神。
阿比盖尔缓缓抬起头,她很快就看见了藏在大地人迹罕至之处的瑰丽秘宝。
天空漂浮着虚幻的,令人迷醉的斑斓缎带,它就在那儿,乌云识趣地远离这里,给单调的雪原留予惊喜。
阿比盖尔不由得地站到窗前,思索着能够形容它的词语。
……
“麦哲伦!你没事吧?”
“咳咳,没事没事,摔了一跤而已,呼,还好有你啊,考察任务变得更有趣些了呢~”
“……这里对你来说很冷,很危险,你为什么还要来这儿?如果不小心,你会,你会……”
“……会死,对吧?可是啊,有些东西可比我的生命更值得去追寻。”
“是什么?”
那时麦哲伦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似乎她也暂时找不到什么有说服力的说辞,等回到了科考站,她才从样本贮存柜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块被严密保存的岩石标本。
阿比盖尔乍一看并没有察觉到什么特殊之处,但当她看到正面时就明白它为何能被麦哲伦如此重视。
一株已经干瘪塑形的四叶草正好嵌在石板中心,除了时间的痕迹外没有什么损坏的地方,可以说是保存完好。
“这是?”
“之前你不是问我留在这儿的理由吗?哈,这就是,如果我畏惧死亡而没有驻留在这里,我就不会发现这个宝藏。
……阿比盖尔,总得有人前驱,你瞧,如果人们都失去了向前迈步的勇气,那历史该有多无聊啊。
要是那样的话,哥伦比亚说不定还是一片蛮荒之地,伊比利亚或许不会造就黄金时代,莱塔尼亚也不会涌现那么多的艺术成果,那么多的奇观也不会被我们熟知。
也许哪天我会长眠雪原,但我相信到那一天我不会后悔,我不能用我的双足走遍北境,但其他人会的,总有一天会的。
我现在所做的每一项研究都是在为那个伟大的目标的实现而做贡献,这就是我的回答,我的梦想,阿比盖尔,即使我们一生都在发现,一生都在失望。”
……
“咔嚓。”
阿比盖尔按下相机快门,怔怔地看着那团光晕,她终究没有找到什么合适的词汇,她走的还不够远,大地只是为她展现了伟岸的一角,她就已经沉醉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