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萨斯某小村庄。
“11月21日,萨拉发烧的很严重,我把之前调的最后一剂药用了,皇帝在上,那孩子终于有些好转了,但我得重新去城里买些药物了……
塔露拉曾给我讲过炎国的故事,似乎那里的医生都能用自然长成的草药来行医,真奇妙啊,可惜雪原的土地连麦谷都差点养不活,又哪里能奢求它培育救命的东西呢……
爷爷教我救人,可我快要连自己都填不饱肚子啦,如果没有塔露拉的接济,说不定我哪天就得饿死在哪个林子里了……
米兰娜啊米兰娜,你大概是最不像医生的医生了……”
傍以稀薄的烛光,一名乌萨斯少女正用铅笔在质感粗糙的本子上写着日记——在这个村庄里这可以说是种奢侈的行为了,毕竟在乌萨斯,人们大多都得先顾及今天和明天的饭食,饥饿可不管你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它只管抓着皮鞭追赶着可怜的平民们。
砖泥砌缝的木屋并不怎么御寒,米兰娜不时扯下并不算厚实的衣裳,让自己打颤的身体稍微感受到丁点儿暖意。
起身将本子夹着铅笔一并放到木架上,米兰娜顺便把一边的小陶皿给薅了下来,双手捧在耳边仔细地摇了两摇,听着里面的响儿,米兰娜既有些失望又感觉在情理之中,只得微叹一口气以表自己的复杂情绪。
“估计只够两个周期的药物了,这还不算平时的衣食方面,可也不能一直仰赖别人过活啊……唉,米兰娜啊米兰娜,自己当烂好人,别人还不一定晓得报恩哩……”
把陶皿放回原地后,米兰娜抬起双手拍了拍脸好让自己精神点儿。
正当米兰娜想要扒过桌子上的毛木碗去接口水喝时,就听到了咚咚咚的敲门声,她抓过挂在椅子上的蓬衣,匆匆穿好后,走到门处。
“是谁?”
“米兰娜,是我,塔露拉外出去了,她拜托我把这些照旧给你。”
“阿丽娜?谢谢,进来坐会儿吗?”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啦。”
接过白发的埃拉菲亚手提的篮子,米兰娜侧过身子语气温和地问道,后者也轻松地走了进来。
“米兰娜,我这儿还有些笔和纸,是教孩子们时剩下来的,我知道你需要它们,先拿去用吧。”
“这……还是留给孩子们吧,我也用不了啥,我是医生,又不是大城市里吃着薪资的作家,也就偶尔写会儿牢骚罢了,我得到够多你们的帮助了。”
“可千万别说这样的话,米兰娜,大家对你们一家人都多少有些愧疚,如果没有你呀,大家看病可找不到地方去啦,‘城市里的医生吃人可不吐骨头呀,跟那群黑虫子一样!’这是老妈妈说的话。”
把装着食物的篮子放到木架上后,两人很快就坐着拉拉话,听着炉火里传出的噼里啪啦声,疲劳了一日的身体总算有些放松下来了。
阿丽娜看了看一旁空空如也的药柜,就知道米兰娜又得自己去城市买药了,而且并不是在有门面的那种店家,柜台里的成品可不是他们这种平民吃得起的,所以是去那些城市里的阴暗角落里买。
这很容易遭人白眼,但也幸亏米兰娜的爷爷和父母亲在附近的城市里还有老朋友,所以这对她来说已经是比较容易做成的事了。
“米兰娜,老先生他们的事……”
“不用再说啦,阿丽娜,我不气愤也不绝望,真的,我还活着,对爷爷他们来说这就够了。
我没胆子去指责那些宪兵队的混账,我是个软弱的人,我甚至不敢去看母亲她被抓走时的表情。
我那时只想着逃跑,保住自己的命……就这样吧,阿丽娜,就这样吧,别提这事儿了,我还是米兰娜·亚历山大,至少这一点不会改变。”
阿丽娜抿着嘴唇,她知道说什么都无济于事了,惨剧已然发生,只有试着接受它才找得着出路,因为他们出生于乌萨斯,这就是现实。
米兰娜抬手把碎发别至耳后,抹了下已有薄雾的眼睛,她撑起个笑容,像是从未伤心过一样。
“……你明天要去城里?这样的话该叫塔露拉等等你的,可以让她帮你一下。”
“还是不麻烦她啦,而且我又不是第一次去,就别担心了,要喝点热汤吗?我还煮的有。”
“不了不了,我还得回去准备明天的课程,晚安,米兰娜。”
“嗯,好,再见。”
嘎吱……
把门关上后,用烧好的雪水洗了把脸,米兰娜将毛巾捂在脸上,肩膀轻微地发着抖,如果有人在这儿,大概能够听到米兰娜的呜咽声。
她恨那些刽子手,那些乌萨斯帝国的走狗,杀人对他们来说是多么的理所应当,手起刀落对他们而言意味着自己的腰包很快又能塞满钞金。
酒、女人、肉食……能花销金钱的地方很快就会挤满他们的身影,而后在下一个缴税季到来前又变得一贫如洗,丑陋嘴脸宛如蜱虫。
乌萨斯没救了,早就没救了,在它被东国击败的那一刻起,乌萨斯就已与那个辉煌的年代失之交臂了,只留下一地狼藉。
先皇逝世、大叛乱,乌萨斯还剩下什么荣耀?贵族互相掣肘,集团军撕扯本就破碎的土地,留给人们的还有什么?
我们只是挣扎着想要活下去,为此连头也未曾抬起,可为什么仍要饮我们的血啖我们的肉?
“唔……咳咳,哈,或许不等饿死,我就会病死吧……就是得找个清净的地方,别害了大家伙……呵,我还有资格说这种话吗?明明还生活在这里就已经在害他们了……”
米兰娜轻咳几声,抬手虚放在胸脯上,感受着那里传来的幻痛,摇了摇头,随后转身收拾东西去了,进城可不能毫无准备。
……
“第33天,之前看过地图,我现在应该在乌萨斯的极北地区,而伊比利亚却在大陆最南端,这不应该呀,能够继承深海科技,就说明那里最接近阿戈尔,但我是怎么漂流到北方地区来的?这肯定有其他因素在里面,必须对脑海里的那道神秘声音保持警惕……
另外,乌萨斯的环境于我而言威胁并不大,只是食物有一些难找,而且相当生硬,碍于条件,我只能做些简单的处理,如果只是当做普通的养分摄取,那么就没什么可说的,但从口腹之欲来讲,可称野蛮,如若让艺士们看到,恐怕会被批判得体无完肤……”
阿比盖尔坐在一块儿岩石上写着记闻,做好各类信息摘要和总结成了她来到陆地上的一种习惯,同时她也发现这种行为有利于让她稳定精神,所以何乐而不为呢?
吹散飘落在张页上的落雪,阿比盖尔把札记和钢笔放回行装挎包中,她该走了,虽然不惧北境的风雪,但这并不意味她不用找地方休息,空旷的雪原还是有些能供人歇脚的地方。
阿比盖尔对陆上的文明既有些期待又有些萎于接触。
源石、天灾,这是她从未听过的名词,在这样的襁褓下孕育的人类会是什么模样?他们的科技、思想、文化为何跟阿戈尔大都迥异?
纷争、苦难,这似乎是他们长久以来思想的主体,他们各自占据大地一端,宣泄着劫掠和剥夺,没有海嗣的威胁,却在相互倾轧吗……
阿比盖尔不敢说自己单凭书籍的文墨就对大陆有了清晰的认知,这甚至连片面都算不上,除麦哲伦之外,她现在甚至连一个陆上人都没有见着,更别提交流了。
……
结霜的水管野蛮地暴露在砖墙外,被当作垫铺的旧废物堆已经无人卧睡,而更多的人正眨着盘算的眼睛,打量着周围,必要时他们不介意用拳头来争夺一个休息的地方。
“求你了,给我点儿吃的吧,我……”
“*乌萨斯粗口,滚一边儿去,老子都还找不到地方求食儿呢!”
“你们*乌萨斯粗口能不能把嘴闭上?!饿了不知道去街上要饭啊,啊?!跑这儿来臊人脸皮?挨几顿畜牲宪兵的鞭子就老实了!”
……很快,污言秽语就传遍了旧区的街道巷陌,只需要一点火花,被逼到极限的人们就会在顷刻间迸发出恶毒的烈焰。
米兰娜扯了扯披着的斗篷裹紧身子,快步穿过街道,只要不主动招惹,没人会注意到自己的,旧区天天都有陌生人出入,多自己不多,少自己不少。
兜兜转转了一会儿,米兰娜来到一处窄巷里,凭着记忆找到了一道铁门,轻轻地敲了三下后,米兰娜便站在门边规规矩矩地等待着。
“哪位?”
铁门打开了一道小缝,露出一张稍显雏嫩的脸颊,用稚气未脱的声音询问道。
米兰娜一愣,有些疑惑地看着眼前这孩子,
她很确定自己不认识他,难道是威廉耶夫先生的孩子?但从未听起他谈起过啊。
“请问威廉耶夫先生在吗?”
米兰娜试探性地问道,她有些不安,如果宪兵队找上了这里,之后的境遇只会更糟。
“您找之前的店长先生?三天前他把店铺转让给了我爸爸后就离开了。”
“他有说过去了哪儿吗?”
“我不知道,爸爸说他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即使现在已经是中午时分,而且城市内比雪原暖和不少,但米兰娜仍感觉手脚冰凉,很远很远的地方?难不成被宪兵队抓走了?不,能够完成店铺转让,说明他的人身是安全的,那怎么会……
米兰娜不敢再往下想了,她只感觉有些天旋地转,站都有点站不稳,一个又一个无耻卑劣的想法不断地不受她控制地从脑海里冒出来。
抛弃、背叛……这些字眼如鲠在喉,她说不出来,她什么时候开始把别人想得这么恶劣?
“棕色头发……欸,您是米兰娜·亚历山大小姐吗?”
男孩儿忽然惊讶地问道,见米兰娜点头肯定后,急急忙忙地转头奔向屋内,模模糊糊地听到男孩儿在里面喊着什么,见状,米兰娜已经有想逃跑的念头了,万一被告密……
“你就是米兰娜·亚历山大?这是威廉耶夫要我转送给你的东西,拿了就快走吧,别把那群宪兵给我引过来了。”
铁门里面响起一串脚步声,一个穿着体面的菲林男人小跑着过来简单询问了下米兰娜的身份,便不耐烦地把一堆用皮革包裹装好的药品丢在了门口。
“请问——”
“包裹里面有留给你的信,买药的钱他已经帮你付了,快走吧,不要再来这儿了。”
米兰娜抬手刚想询问,就被菲林男人打断,飞快地解释完后,铁门就被他“砰!”地关上了。
米兰娜有些茫然地抱起包裹,在铁门前站立好一会儿才挪动着步子向外走去,她有些恍惚。
威廉耶夫先生……离开了?不会再回来了?以后该怎么办……爷爷他们走了,威廉耶夫先生他们也走了,只剩下我了……我,我还能找谁……
不知被何人打碎的破酒瓶子滴落着让人犯恶心的浑浊液体,浸泡在脏水里的报纸上隐隐约约显现着“法案”“皇帝”“恩泽”等字词,可米兰娜看不见。
不堪入耳的辱骂声此起彼伏,令人胆寒的殴打声回荡在街道,拳头、酒瓶、工具……总之,能使他人吃痛哀嚎的,都成了利好的帮手,可米兰娜听不见。
她的路途已经熄灭了灯火,残忍的命运已经悄然追上了她,失去家人的悲鸣显然也未能令它满足,它要彻底地,折磨般地,疯子一样地毁掉她。
米兰娜往来时的方向走着,没人愿意搭理她这个可怜家伙,她不是唯一被不幸盯上的倒霉蛋,也不是最后一个,她是乌萨斯这座牢狱里最不起眼的小角色,连成为贵族老爷的三两句消遣的资格都没有。
都一样,呵,都一样,乌萨斯人落在了这样一个自我毁灭的圈套中哩!
每个人都在等待,等待着别的人来拯救他们自己(注1),他们已经失去自救的勇气,连虚幻的偶像也没有崇拜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