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小时后。
满身尘土的少女扶着一棵树站立着,原本洁白的长裙沾上了一层泥土,金黄色的头发也如蒙了一层灰一般黯淡。少女仍旧茫然的瞳孔中透露出一丝疲惫,双手撑着树干微微地喘着气。
在经历了一番磨难之后,少女终于基本掌握了这具身体本来的用法。可当她终于能站立着观察这个世界的时候,视野中的一切却好像已经变暗了不少。
隐藏在云后的夕阳渐渐向地平线落去,本就不怎么明亮的天空开始变得灰暗,原本在树林外的街上还能三三两两见到的行人与马车宛如被晚风一扫而空,只剩下一片清冷的街道与远方乌鸦的鸣叫声。少女在树林中摸索着,摇摇晃晃地前进,赤裸着的双足踩在泥土与树叶上,不断地发出“沙沙”的声响。
已经有些走不动了。在“疼痛”与“恐惧”之后,第三种人们所害怕的东西,“饥饿”,已经悄悄地缠上了才刚刚降临在这个世界的少女。
沙沙。沙沙。
少女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明明马路旁用于绿化的树林并不大,可对于对走路并不熟悉的少女,却仿佛怎么走也走不到尽头。
沙沙。沙沙。
少女的肚子饿了。虽然她并没有体验过这种感觉,但生物的本能告诉着她,如果还不能缓解这种感觉的话,她会在这片树林里倒下,再也没有站起来的力量。
沙沙。沙沙。
天穹仿佛将要合拢。原本黑白分明的天空与树枝逐渐融为一体,变为越来越深的幕布笼罩在少女的头顶。冷风刮过,树林中的树叶与少女脚下的落叶一起发出沙沙的声响;苍白色的阴天逐渐转为漆黑色,一层层乌云逐渐合上,要将光线从天空中永远地驱逐。远处隐约传来低沉而又洪亮的雷声,由细微的响动逐渐转为引得仿佛整个大地都在震颤的轰鸣;摇动着树叶的凉风变成了更加肆虐的狂风,整个树林的沙沙声将少女包围起来,像要形成一座牢笼令她再也无法逃脱。漆黑的天穹仿佛在怒吼,震耳欲聋的雷声在肆意地咆哮,穿着一身白裙的少女站立在狂风之中,仿佛一只洁白的飞蛾,随时都会被天地所摧毁。
少女逐渐失去了向前走的力气。她抓住一棵树,想要借它来稳定自己的身形;可树木却仿佛比少女更难以经受狂风似的,整个枝干疯狂地摇晃着,带动紧抓着它的少女一同在风中摆动。
少女的眼神中仍然是一片茫然。她只不过刚刚掌握了自己身体的行动方式,不可能有时间去领悟刚降临于世就要被世界摧毁的悲伤。就算下一刻她就被倾盆而下的暴风雨碾碎,她也会就这样面无表情地等待着这一切。停下了脚步的少女缓缓地闭上了眼睛,聆听着这要将自己压垮的世界。
沙。沙沙。嚓。嚓。
雷声和狂风仍然不绝于耳。在万物都摇摇欲坠的树林中,好像正不断地传来树枝被折断的声音,一声又一声此起彼伏,就像随时都要轮到少女,将她的生命如一根树枝般无情地折断。
沙沙沙。嚓。嚓。嚓。嚓。嚓。嚓。
风声好像减小了一些。不断响起的规律的声音听起来好像不是树枝被折断,更像是某种两样东西相互碰撞的声音——
少女睁开了紧闭着的眼睛。在树林外的马路上,走着一个穿着腿铠,戴着头盔,正艰难地向前走的骑士。他身上没有被金属铠甲包裹的地方穿着由皮革和粗布料制成的护甲,头盔的面罩部分敞开着,露出了一副充满疲倦的神色。
“哈啊……哈啊……这到底是什么鬼天气……要是下起雨的话……就连队里都回不去了……哈啊……”
骑士一边抱怨着一边行走,厚重的靴子踏在马路上,不断地发出规律的声响。他似乎没有注意到旁边树林中的少女,只是自己一步步在风中行走着。就在他要从少女所在的树林前离开时——
“诶?那是……谁?”
不知不觉中,少女已经走到了树林的边缘。骑士借着微弱的亮光,终于发现了在漆黑的树林前的这一缕洁白的色彩。
艰难行走着的骑士停下了脚步,看向视野中本不应出现的颜色——一位穿着白裙的少女正牢牢地抓着树林边的一棵树站着,全身上下无论是金色的头发还是赤裸的双足都沾上了一层尘土,稚嫩的脸庞上露出像是在发呆的表情,好像对自己的境地不知所措。
——是哪家的孩子,被风从路上吹到路旁的树林里了吗。只穿这么单薄的衣服就在这个季节出门,甚至连鞋也没有穿,到底是怎么到这来的?
骑士注视着孤立无援的少女。少女呆呆地看着他,手中仍然紧抓着那棵树,随着它一起在风中摇晃着。“不能把她放在这不管”的想法突然在这位骑士的心中生出——不管怎么样,已经这个点了,还可能马上就会下大雨,如果放着她在这里的话一定会被冻死的!
决心向少女伸出援手的高贵的骑士调转了方向,一步一步地向少女所在的位置走去。牢牢倚靠着树木的金发少女看到一个由灰色和棕色组成的影子渐渐放大,好像正离自己越来越近。
“哈啊……孩子,你没事吧?”骑士一边向少女走去,一边气喘吁吁地在风中向少女问道。
由灰色和棕色组成的影子渐渐露出了形状。它的上面和下面两部分呈现出一种微微反光的银灰色,中间的部分则是由两种纹理明显的棕色东西交叠构成的。下面银灰色的部分分成了两截,正来回摆动着带动它向树林这边靠近。
“……孩子,叫什么名字?别害怕,我会把你带回家里的。”骑士抵达了少女的面前,茫然无助的少女抬起头看向他,天真无邪的眼神和沾满尘土的面容形成的对比不禁令骑士对这名陌生的少女感到一阵心疼。“掉在这种地方,没有受伤吧?我是负责在这里巡逻的人,将迷路的孩子带回家也是我的工作。”
由灰色和棕色组成的东西越发靠近了。离近了才能发现,在它上面银灰色的部分有一个洞,在洞里是一个形状非常复杂的物体——它的上面有两个平行着的开口,里面填充了棕黑色和白色;在中间,这个物体凸出来一块,在这凸起的下方有两个小洞;最奇怪的是这个物体的下方,那里有一个边缘为红色的,比上面两个洞大得多的大洞,不停地自己一开一合,整个物体貌似都随着它的开合在发出什么声音。这声音也十分奇怪!既不像树叶“沙沙”响动的声音,也不像雷声“隆隆”轰鸣的声音,它和其他的声音都不一样——忽而高,忽而低,忽而连响几声,又忽然停顿一会,难以捉摸其中的规律。
“别担心。”骑士看着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只是直勾勾盯着自己的少女,接着说道:“你看,我这身装备也是巡逻队的制服哦?全阿卡洛斯的巡逻队员通用的制服,虽然我这身已经很旧了......咳咳,但我确实是巡逻队的人,你平时在街上也看到过我们穿着这种衣服巡逻吧?我确实不是坏人啦!”
寒冷与饥饿仍在侵袭着少女。没人知道少女这具身体在苏醒前到底是什么状况,上一次进食是在什么时候——只是此刻越来越明显的饥饿感确确实实在不断地烧灼着少女的意识。
“不管怎么样,时间太晚,这里实在太冷了……今天你就先跟我去巡逻队的宿舍那里避一晚上雨吧?你可以在我们副队长她们那里住下,明天一早雨一停就送你回家,怎么样?”骑士说着,向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少女伸出了手。
在一片棕色的部分中出现了一块显眼的白色。这还是第一次在这个覆盖着棕灰的东西上见到如此明亮的颜色,不像泥土那样是棕黑色的,也不像落叶那样是枯黄色的,最重要的是,它不像这树林里所有的其他东西那样冰冷,而是能感受到上面存在着温度——
“还是不信任我吗……那我告诉你我的名字吧!我是圣丹泊尔城巡逻队的……”
——这个,应该可以吃吧。
“……诶?抓着我的手…终于愿意和我走了吗?那我们马上就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抹紫光从少女的心脏流至少女的手臂。少女抓住了骑士的手,像撕开食品的包装袋一样撕开了骑士手臂上的粗布护甲,对着露出的部分狠狠地咬了下去。牙齿轻易地切开了表层肌肤,割破了血管,温热的液体从中汩汩涌出,流进了少女的口中。感受到剧痛的骑士拼命挣扎着,试图将手臂从少女的手中抽出——但手上传来的力量却并非如想象般柔弱,而是比成年男性的力量还要强大,死死地钳住了他的手。
“啊啊啊啊啊啊!放,放开我啊啊啊啊啊啊啊!”
牙齿咬得更紧了。温暖的液体不断地从骑士的手臂中流出,沿着少女的牙齿流向喉咙,不断地被一口口咽下。少女贪婪地吞咽着,用牙齿更深地渴求着温暖的血液。
剧痛前所未有地折磨着骑士。他感到自己的手臂仿佛被铁锥贯穿了一般,钻心的疼痛几乎要让他的意识昏厥。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思考眼前的少女为何会袭击自己,如何使出这么大的力量,长期训练养成的本能让他强忍剧痛,用最后的一点力量将自己的另一只手伸向腰间的佩剑——
啪。
一只可爱的,白皙的小手搭在了骑士的另一只胳膊上。
棕灰色的影子从刚才开始就不再发出那种忽高忽低,忽紧忽慢的声音,转而持续发出一种响亮到让耳朵都有些难受的声音。不过,尽管它发声的规律十分费解,在它棕灰色的表层下面确实还有好多温暖的东西。
骑士看着抓着自己双臂的洁白少女。她离开了他已经伤痕累累的左臂,抓住了目前还完好无损的右臂。琥珀色的眼睛盯着自己,其中透出的光芒仍像刚才一样天真无邪。
“怪,怪,怪,怪物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轰隆隆——
雷声再次从空中响起。骑士的呼喊被淹没在了呼啸的雷鸣与狂风中,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没有人能回应他的呼救。
……
不知过了多久,金发的少女终于满足地放开了双手。连脸部都已经变得血肉模糊的骑士脱离了束缚,立马回身挣扎着向反方向跑去。
在少女的心脏处,紫光悄然隐去,不留踪影地从少女的身体里彻底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