扳机扣动牵动了机关,击锤弹簧松开,弹向撞针,这一切的发生只有零点几秒不到,我却看得一清二楚。
一清二楚,却无能为力。
最后撞针诱发底火,高温和高压迫使弹头离开弹壳,顺着膛线旋转飞出,带出一阵硝烟.......和血。
时陌:“不要!”
空仓挂机的手枪跌落在地,巫乐缓缓向后倾倒。
......
主干世界 时空异动管理局 星图室
偌大的房间中央挂着一个巨大的全息星图,这块由时之砂驱动的星图中的每一个小点都代表了一个分支世界。
研究员们拿着各种数据,在星图之间穿梭,交流,讨论。
研究员:“白部长!出事了!大事!”
研究员砰的一声推开办公室大门。
隔着一块落地玻璃,白泽早就已经注意到星图之间发生的异动。
白泽:“你先别急,缓口气,慢慢来。”
研究员:“天鹤座α,出事儿了。大劫难后三十年的某个节点没预兆地往回倒退了三秒,现在已经完全无法观测了!”
研究员:“时间倒退,整个世界的时间,咔一下回了三秒!什么人能做得到?!不会是那个传说中的.......”
白泽:“嘘————有些东西,少说为妙哦。”
白泽喜欢暖光,办公室里的亮度明显比外面低一个层级,男人的脸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白泽:“放心,不是他们。”
男人无所谓地拍拍研究员的肩。
白泽:“只有你发现了吧?”
研究员:“对,它在我的监管范围之内,别人还没注意到。”
白泽:“行,你应该懂我的意思。”
研究员:“天鹤座范围内一切正常,目前等待着时陌小队回归。”
白泽:“很好。”
......
如果我能看见自己的话,大概会很惊讶,如果我这时候回头去看砚子的话,应该一样会很惊讶。
我的右眼,砚子的左眼,此时闪烁着一圈浮动的流光。光芒绕着瞳孔,氤氲着好看的蓝光,构成了一个不那么规则的环。
当然,这些变动我不可能注意到。因为巫乐就在我眼前,自杀了。
空仓挂机的手枪跌落在地,巫乐缓缓向后倾倒。
随后,世界彻底停滞。
时陌:“诶......”
落在地上的枪飞了起来,血肉模糊的巫乐也回到站立的姿势,子弹飞向膛口,穿过碎裂的大脑,带回了所有组织碎片,散布的硝烟收缩,连同穿过大脑的弹头一起回到枪膛。弹头逆转回旋,收回温度与压力,重新和弹壳结合,在一声变扭的枪声下重归平静。
而我,这时候还能往前跑几步。
大脑无法处理当下发生了什么,但我很清晰地明白一件事,巫乐.......她没死。
扳机重新牵动了机关,击锤弹簧松开,撞向撞针,最后撞针诱发底火,将子弹推出。弹头受膛线的影响螺旋地飞出膛口。
一切按着原本的流程走,除了.......
砰————!
我。
枪管的指向在最后一刻偏移,子弹打中墙壁,跳弹,擦伤了我的腰,留下一道不浅的血痕。
钟棋砚:“墨!”
时陌:“好险......”
我抱着完好无损的巫乐,松了口气的同时又倒吸了口凉气。
疼是真疼,不过无所谓。我的伤无所谓,小伤罢了,巫乐没事,才是最重要的。我搂着她,几乎要哭声来。
时陌:“阿乐你没事吧,一个人是怎么跑出来的,李清梦呢?她是不是对你动粗了......”
巫乐:“放开我。”
时陌:“嗯?”
巫乐:“我说了,放开我。”
巫乐第一次用如此强硬的语气和我说话,我下意识地松开了手。
女孩熟练地从口袋里掏出备用子弹换上。
啪————
巫礼自制的手枪掉在一边。
时陌:“够了!”
巫乐:“你干什么。”
时陌:“我干什么?你干什么才对!”
巫乐:“眼睛不要可以扣下来送人。”
时陌:“我怎么可能放着让你死!”
她抬起头,仰视我。星光照亮了那双眼眸。浑浊,无神,没有焦点,就好像一双死人的眼睛。
巫乐:“我还有什么活下去还有什么意义吗,你说说看。”
时陌:“......”
巫乐:“哥死了,仇人也死了。随便吧。”
巫乐:“你们爱怎么样怎么样,反正任务已经完成了,就别管我了。”
说着,她见我呆愣在一旁不动,转头便想去捡起枪。
啪————!
又是一巴掌,我打在了巫乐脸上。几乎用了十成力,甚至将她的嘴角扇出了一点血。
时陌:“我不许你这么糟蹋自己。”
巫乐的双眼似乎找回了点神采,她凝视着我。仅仅只是凝视,静静地,目光复杂。那一刻我才意识到,巫乐再也不是那个天真烂漫没长大的孩子了。
沉默。
无声的沉默。长久的缄默。
人呢,沉默,是最能理解的。那些藏在沉默后的声音,欲言又止中蕴涵的情绪,总有人会懂。
我懂,我理解,我了然于心。因为我也眼睁睁看着她,在我面前,像个西瓜一样,哗然炸开。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她还能回来。
但是巫礼,已经回不来了。所以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
在沉默彻底淹没我们之前,巫乐开口了。
巫乐:“糟蹋?”
夜色被打碎。
巫乐:“你认识了我几天啊?!是我的谁啊?!我跟你无亲无故你凭什么阻止我啊?!我唯一的亲人刚刚死了!死了你知道吗!在我眼前,boom的一声,像个碎西瓜一样!”
泪水滑落。
巫乐:“明明说好了,要一起去未来,一起过上好生活......我们说好的!兄妹俩就要永远在一起.......”
冰冷的表情变得扭曲,眼泪鼻涕糊成一团,巫乐看上去就像只脏兮兮的小猫。
巫乐:“老哥他......他就这么先走了,一点预兆也没有......”
巫乐:“现在仇也报了......我已经,什么也没有了.......?”
我紧紧抱住巫乐。将她搂入怀抱,用力地搂着她,箍住她的脑袋。紧咬着嘴唇,不让自己的眼泪一起掉下来。
巫乐:“你放开我!”
时陌:“我不放。你已经不见了一回了。”
巫乐:“我去哪和你有什么关系啊!你放开我!”
时陌:“不放......”
巫乐:“快放开啊!你是不是想和我一起死?!”
时陌:“想都别想。”
肩头一阵剧痛。那孩子居然开始动嘴了。
我搂着她,视线穿过巷子,飞到外面,呼吸着迎面而来的海风。 海风的味道很特殊,咸腥咸腥的。
时陌:“阿乐。”
巫乐:“......”
时陌:“阿乐。”
小姑娘终于松口了。
巫乐:“.......”
时陌:“闻得到吗,海风的味道。咸味,还掺杂着一些说不出的怪味,对吧。”
巫乐:“......嗯。”
时陌:“你知道它们是什么吗。”
巫乐:“.......”
时陌:“那是海洋生物死去的味道。”
巫乐愣住了,不再挣扎。
时陌:“它们出生,它们活着,它们死去。死了之后,在海里腐烂,腐烂之后化为海风,将水汽带到岸上,化为雨水,滋润大地。”
时陌:“海风是它们留给世界的最后一件礼物。死去的它们用海风告诉所有还活着的生物,所有还挣扎在这个世界上的生物。”
时陌:“好好活下去。”
我轻轻抱住巫乐。环着她的腰,让她搭在自己肩头,轻轻抚摸她的头发。任由自己的眼泪留下,滴在她的身上。
时陌:“好好活下去,你哥一定会那么跟你说。你未曾谋面的父母会这么跟你说。所有曾经在世界上挣扎地活过的人.......”
我有些哽咽。明明我是姐姐,最先掉眼泪的却是我。
时陌:“......会这么跟你说。”
巫乐:“你为什么对我那么好.......”
小姑娘的声音很沙哑,而且很轻,轻到差点被海风吹散。
时陌:“我只是做我力所能及的事。”
巫乐:“力所能及......都做到这份上了,还只是力所能及吗。我不信。”
时陌:“是哦。力所能及,仅此而已。”
时陌:“所以你也要做好自己力所能及的事,跟我去未来,好好地活下去。活在你哥从未见过的乌托邦里,健健康康,快快乐乐,直到生命的尽头。”
时陌:“死者的分量很大很重,生者背着它们走下去,这段路可能会很难走。”
我感觉肩膀有点湿,怀里的女孩在颤抖。
时陌:“没有关系,累了就停一停,四处看看,做一些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慢慢地,你就走到了终点。”
时陌:“他会在终点等着你。到时候你就可以,自豪地,骄傲地,抬起头跟他说。”
时陌:“我代替你,见过了我们从未见过的景色,听过我们从未听过的歌声,尝过我们从未尝过的美味,帮过了无数和我一样的人。我好好地活着,活了我们两人的份,活了一辈子。”
巫乐:“姐姐......”
小姑娘反搂住我,颤颤巍巍。
时陌:“怎么了?”
巫乐:“你刚刚扇得我好痛,嘴角都破了。”
时陌:“抱歉抱歉,回去我给你擦点药。”
我哭笑不得。
巫乐:“我好痛......我想哭......可以吗......”
时陌:“哭吧。已经凌晨了,没有人会看到大花猫的脏脸。”
眼泪滴答滴答不要钱似地洒在我肩头,彻底打湿了我本来就饱经风霜的衣裳。小姑娘泣不成声,紧紧抱着我。
巫乐:“谢谢你......”
她那么说着。
我悄悄地,搂着泣不成声的巫乐,来到了巷子外头。钟棋砚也跟了上来。
小姑娘放声大哭的时候,我看了砚子一眼。凌天昊死得突然,她估计心里也不好受。
不过看到她那双一如往常的翡翠色眼睛我就知道,没事了。
她抬起手,摸摸我的头,倚着我身边的墙。
一切都结束了。
手表里的倒计时只剩下十几分钟。我们很快,就会回到未来。
带着巫乐,带着时之砂。
我就这么搂着巫乐,靠在砚子肩头。
银河从我们的身后一直延伸到前面,拥抱整片夜空。在阵阵海浪声中,我抬头望去,银河好像哗啦一声,倾泻在我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