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泪已经流干了,大概再也流不出来了。
巫乐依着墙,爬起来。
李清梦:“诶,你干啥。”
巫乐没回话,走到门边,拉了两下门把手。门没开,毕竟已经给时陌挂上锁了。不过没关系,锁是从来里面锁的,她随便就能打得开。
李清梦:“你要开门?不要命了吗?!他要是还盯着门口你开门的一瞬间你脑袋就会给开洞!”
巫乐回头看了她一眼,手一松,哐当,木头门锁掉在地上。女孩推开门。
星空璀璨。
钟声响起。
砰——————
.......
时陌:“打中了吗!”
钟棋砚:“嗯。”
时陌:“好耶!”
我激动地环住砚子的脖子,在她细腻的脸上蹭啊蹭啊蹭。
钟棋砚:“偏了点,他没死。”
我尴尬地松开手,扶着她站起来,拍拍两人身上的灰尘。
时陌:“那咋办哦。”
翡翠色的眼睛撇过来,带着点打趣的笑意。
钟棋砚:“我故意的,放心好了。”
钟棋砚:“他跑不掉。”
时陌:“真的好么。”
钟棋砚:“为什么不杀了他吗?”
时陌:“嗯。”
砚子抬头望望天,苦笑。
钟棋砚:“太便宜他了。”
......
枪声响起,紧随其后的是第二声钟声。巫乐僵在原地,打了个寒颤。
她抿着嘴唇,一步步走向兄长的尸体,从他的怀里,摸出一把精心保养过的手枪。巫礼会随身带着一把护身的枪,这件事只有他们两知道。
退下弹匣检查子弹,装回去,后拉套筒解开保险,确认上膛。一套流程行云流水,就好像她曾经在这个世界上摸爬滚打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和他们,没什么区别。
李清梦:“给我等等,你想去干什么啊!”
李清梦扒住门边探出半个头大喊。
巫乐顿了半秒,随后加快脚步,向着枪声响起的地方,消失在夜色下。
李清梦:“嘁,多了不起啊,一句话不说。”
她把手揣进衣兜,隔着层布料,发泄似地搓着衣兜里的小玩意儿。
......
又是一条能望见海的巷子。
距离灯塔越远,月色星光就愈发澄澈,澄澈到足以照亮人脸,像是蒙上层灰蒙的纱。凌天昊捂着右臂,在巷子里跌跌撞撞。刚刚那枪打中了他的肩关节,子弹将他的关节全部搅碎,现在只剩下一点点肌肉组织连接着,右手软软地耷拉在身侧。
凌天昊:“真他踏马艹了———输踏马给钟棋砚,要是螺钉还活着不得他妈的笑死老子。”
螺钉,就是死在那次任务里的前队友。
???:“螺钉还活着,只会给你一拳,耗子。”
钟棋砚从巷子深处走出来,带着我。
我乖乖地跟在砚子身后,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这是他们之间的事,我插不进话,也不想。
凌天昊一转身靠着墙壁坐下来,颓然地抬头侧目,看着钟棋砚。
凌天昊:“榆木脑袋你是不是阴魂不散,一点私人空间也不给。回未来再兴师问罪很难吗。”
钟棋砚:“有些事,回去就问不了了。”
凌天昊:“有啥不能说的啊,比如?”
钟棋砚:“你到底在想什么。”
凌天昊:“我说的还不够清晰吗?福音社那帮子人能帮我脱离时管局掌控,让我在这个分支世界为所欲为,还不够吗?”
钟棋砚:“你骗得了自己,骗不了我。”
凌天昊:“骗你?搞笑吧,我有什么必要骗你——”
四目相交,凌天昊从钟棋砚眼里看到了满到几乎溢出来的怜悯。
凌天昊:“你他妈那是什么眼神?你在可怜我?!你他妈我什么人啊凭什么可怜我?!”
钟棋砚蹲下来,熟练地从凌天昊外套内侧掏出烟盒和火机,抽出两根,一根给他,一根给自己。
烟就这么僵在半空,气氛莫名其妙地平静了下来。
凌天昊用左手别扭地接过烟,叼在嘴里,咬了下烟杆子,示意点火。
钟棋砚拿着火机,凌天昊护着火苗。加起来勉强凑够两条手臂的人和谐友好地点上了烟。
片刻,烟雾缭绕。
凌天昊:“你不是戒了。”
钟棋砚:“咳咳,戒了。”
钟棋砚小小地咳嗽了两声,看起来确实很久没抽了。
凌天昊:“戒个屁。你看看你小女朋友的眼神,跟不认识你一样。”
砚子顺着他的话看向我。我干笑地示意他们继续,不用管我。
凌天昊:“早就说没人能戒成,你一个女人还抽那么烈的烟,想什么呢。”
钟棋砚:“随大流,你们抽啥我抽啥,你们不抽我也不抽。一个宿舍,把烟藏枕头下鞋柜里天天拽着我一起的人可不止你一个。”
凌天昊:“他妈的,好像也是。”
她吸了口气,烟雾从鼻子里冒出来。
钟棋砚:“你看我像女人吗,人渣。”
凌天昊:“还真......哎算了,说吧,为什么不杀我。”
钟棋砚:“.......还记得那次禁闭吗?”
凌天昊:“想忘记都难。”
钟棋砚:“那天你和我说了很多,说了你自己家。说了你母亲其实是自杀的,在浴缸里,割腕。”
钟棋砚:“自杀。最后法院也是判了自杀。”
凌天昊:“放屁!我说过那是那个醉鬼的律师瞎鸡掰胡扯了你没耳朵吗!”
凌天昊激动得烟雾都抖了两抖。
钟棋砚:“但你没有亲眼看到。”
凌天昊:“是又怎么样?!事实就是如此!”
钟棋砚:“其实你从来没有进过那间浴室,你也从来没有从那个‘醉鬼’的阴影里走出,你恨的其实是自己。”
钟棋砚:“‘醉鬼’是你自己,不是其他人。你只是找个借口,发泄自己的自毁倾向。”
钟棋砚把烟灰抖掉,淡淡地说。
凌天昊:“行,你说你的,你有理。但是关我屁事?”
凌天昊:“老子回去就是阶下囚,说不定会给就地击毙,你跟一个要死的人说这些,有用?还不是在给你自己说话。”
凌天昊丢掉烟头,拼老命举起尚且完好的左手,试图揪住钟棋砚的衣领。
这次,他的左手被另一只左手抓得死死的,滚烫的烟头落在凌天昊手腕上,烫了个小小的疤。
钟棋砚:“对,没错。我是在跟自己说话。”
钟棋砚:“正常人怎么可能会被选进一个专门干脏活的部队,你说是吧。”
凌天昊:“你还有点自知之明。”
凌天昊松开手,温度又降了下去。
钟棋砚:“你说过我们是镜子,是硬币正反面,是蝙蝠侠和小丑。”
凌天昊:“我啥时候那么说过了?还有,你才蝙蝠侠,你他妈跟我一样是个小丑。”
凌天昊:“顶天了算个小丑女。”
钟棋砚:“胡扯。”
钟棋砚:“螺钉说过你对我有想法,不会是真的吧。”
钟棋砚夹着半支烟狠狠地吸了一口,把剩下小半截递给凌天昊。说实话这个跟个女流氓一样的砚子我真不认识,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凌天昊:“那必须是假的。”
钟棋砚:“说实话,我以前每天回家的时候,看到母亲露出来的伤疤.......看着她强撑的笑.......直到她病死......我也像你一样恨自己,恨自己无能,恨自己迷茫。那件事发生之后,从医院出来,我也活得像个僵尸一样。”
钟棋砚:“在警局干着不重要的活,过着不重要的日子。”
钟棋砚:“物以类聚,我们确实活该干清道夫。”
凌天昊:“但是?”
钟棋砚:“我遇见了她,成了她的伴星。”
诶?是在说我吗?
钟棋砚:“你对巫礼拳拳相待,是她用自己作筹码说服了巫礼。你不断用言语把巫乐向悬崖上逼,是她包容了巫乐。你打断了我的义肢,是她帮我撑着枪。”
钟棋砚:“我恰巧在冬天过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花儿。”
钟棋砚站起来,居高临下地说。
钟棋砚:“我当然是在怜悯你,怜悯你没有在正确的时间遇到正确的人。”
凌天昊颓然地坐在地上,自嘲地嗤笑。
凌天昊:“到头来,输得最彻底的,还是我呗。”
凌天昊:“什么都得不到,什么都失去了。就连有些事都下不了决心说出来,自甘堕落,当个人渣。”
凌天昊:“要不你给我一枪完事了,就在这儿。反正我迟早要死,早点晚点无所谓。”
钟棋砚:“想得美。”
钟棋砚:“你得和我回去,走走程序。也算了了你一桩心愿。”
钟棋砚:“我了解你,你不是那种甘心死在哪个旮旯角的人。你想死在万众瞩目的地方,是不是。最起码也要让全世界人知道,向全世界宣告,你是个天杀的大人渣,该死,活该。”
凌天昊:“粗口,注意点,小淑女。”
钟棋砚:“关你屁事,你就说是不是。”
凌天昊:“操......你让我想起来了,那天从寄宿学校回家,发现家里一个人也没有。”
凌天昊递出仅剩的左手,让砚子一把把他拽起来。
凌天昊:“用座机打电话给醉鬼,老醉鬼一边喝酒一边满不在乎地在电话里说你妈已经死了,在浴缸里泡了四天......”
凌天昊:“四天啊......她就这么死在浴缸里......没有人知道.......没有人在乎......”
凌天昊哭了。不,他没哭,只是天上落了点水。
晴天怎么落水?我哪知道。
凌天昊:“是啊,我才不想死得默默——————”
砰————
脖子被子弹贯穿,没说完的话卡在了喉咙里。巫乐从巷子的另一头走出来,接着对着凌天昊连续扣下五次扳机。
巫乐:“......”
星光下的女孩面无表情,她拿着枪,后拉套筒,确认枪膛里还有最后一颗子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