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月色皎洁,有人正手举着花洒工作在花圃中,一边嘴里哼唱着乡间的小调。蔷薇淡粉色的花瓣上凝着一颗颗水珠,在月色下格外娇艳。
宁静,闲适。
屋内白术却正被步步紧逼。
“你说,人与禽兽有什么区别?”赤练捧着穿越者的脸孔,轻轻摩挲着,“我说的不是双脚行走与四足着地的区别,而是人为什么能将自身区别于禽兽,自称万灵之长?”
“人能自己创造工具,禽兽则不能。”
“人有喜怒哀乐,懂得礼义廉耻,禽兽则不会。”
“我曾经问过无数人这个问题,最终给出的答案都指向了思想而非单纯的肉身不同。”
“那么,若是我将一个人的三魂七魄与一只畜生互换,究竟哪一边是人,哪一边才是畜生?”
这个问题白术早有偏向,他张口欲答,可冷汗一下就下来了。
不对,她要问的不是这个,这个问题只不过是铺垫!
赤练看着白术无意识颤抖的瞳孔,知道他已经想明白了,于是脸上笑容更加愉悦。她不等穿越者回答,就自顾自地追问了下去。
“假如将人的牙齿换成尖牙,人还算是人吗?”
“假如将人的眼睛染上红色,人还算是人吗?”
“假如染上触光即死的剧毒,人还算是人吗?”
“假如这些人都依旧是人,那尸鬼凭什么就不是呢?”
仿佛一颗深水炸弹砸进脑海,白术一瞬间只觉得眼前一片苍白,身体不自觉软倒下去,又被赤练拦腰扶住。
“尸鬼以人血为生……”
这点微弱的反击被赤练毫不在意地无视了。
“人人都以血为生。”
农夫以血汗交换庄稼、猎户以血汗交换皮革与肉、渔人以血汗交换海中鱼虾、矿工以血汗交换石头和金属……
如果将汗视为分馏、稀释、再加工的鲜血,人类从诞生在这个世上开始,所吃所用的一切都是用鲜血置换的产物。
整个大汉在修士眼中分崩离析,快速扭曲变形成诡异的模样。
她看到一部分人割腕放血互相交换饮下,看到有人偷盗血液、有人抢掠血液、还看到无数管线从天上高高垂下,以一种她看不懂的方式从那无数追逐着血液行走的个体身上榨取血液,最终供给一个个高矮大小不一、看不清容貌和形状的巨人。
而无数的巨人在这千百年间不断重复着冲突、斗争、瓜分败者的过程,形式与底下的普通人并没有什么差异,但规模却宏大得让人目眩。
以白术无意中的某句话为契机,这场停滞了二十多年的悟道终于继续推进了下去,虽然依旧欠缺的那一丝灵感,却还在继续深化、补全和推演这条未完成的“道”,并且无限接近于击碎那道障壁。
原本拉开距离的两张面孔距离再一次贴近,赤练痴痴地凝望着这张恐惧、动摇、但眼瞳深处依旧还闪着光的俊逸面孔,进入幻境之后变得冰冷的这具身体吐出被欲念灼热升温的吐息。
他的眼里有一道光,那是她二十多年来从来没能够寻到的光,是困顿于井底的蛟龙要求解放缺失的钥匙。
她捧起这张面孔,如信众渴望启示般,如愚者渴望智慧般,如囚徒渴望解脱般,伴着焦渴的鼻息吐出沙哑的嗓音。
“欺骗、讹诈是善是恶?”
“恶。”
“偷盗、抢劫是善是恶?”
“恶。”
“为私利杀伤性命是善是恶?”
“恶。”
“倘若是位高权重者所为?”
“同罪。”
“倘若是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白术张口欲答,可想要回答“冤冤相报何时了”就想起站在边关废墟当中的那个孩子,想要回答“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又想起亲手创造的尸山血海。
最后他闭上眼,只说出个最糟糕的“我不知道。”
“不知道么……”赤练似遗憾似满足地长出一口气。
她喃喃道:“不知道也好……不知道便好……不知道就够了。”
某处心象当中,镇压于井底、被锁链捆缚的蛟龙石质双眼中逐渐有两道光芒亮起,它延伸开一直以来盘曲折的身体,探出爪子扣紧砖石堆砌的井壁,开始向上攀登。
“你要建国?”白术心一抽,语气很是干涩,“所以尸鬼隐蔽自身不与人建立联系、又放纵饮血杀人是为了增加同伴数量,是在屯兵?”
难怪要他拿自己来对比,原来这些尸鬼干的当真是和他一样的事情。
“假如我说我自己做的都是错的呢?”白术脸色铁青,嘴角抽搐着问道。
“不不不,你怎么会是错的呢?”赤练语气温柔起来,拉着他从地上站起来,替他整理领口,又逐一抚平方才那些互动导致的衣服上的褶皱。
“你杀人是为了自保,是为了保护别人,是有大义的,所以你当然是对的。但是尸鬼要自保、要为以往的压迫报仇雪恨,这也是有大义的。所以大家都没错,怪只能怪命不好,怪出身的这个世道不好。”
听到赤练这些状似宽慰的话,白术只觉得嘴角的苦涩味道更加浓重。
“那若是我说,有些大义未必是大义呢?”
窗外忽然一道惊雷闪过,赤练温柔的表情丝毫不受影响,但一瞬间拖出的影子却恐怖似狰狞恶鬼。
她轻声说:“那我也只好跟你说说我的道理了。”
白术勉强玩笑道:“是强者为尊还是赢家通吃?”
赤练摇了摇头,“这都是好道理,但我要讲的不是这些。”
“我也是才想明白的,不是什么复杂的道理,只是很简单的四个字而已。”
“众生平等。”
白术咀嚼着她所说的这四个字,怎么也尝不出半点恶意。可偏偏此时此刻,他就是觉得扭曲得无以名状。
“原本我只以为众生平等是人吃禽兽,禽兽也可以吃人。但我发现我浅薄了,众生平等何止于此。”
“人不止可以吃禽兽,人还可以驯化、奴役、灭绝它们。”
“当然人也是一样,可以驯化、奴役、灭绝。”
白术下意识后退,想逃避这等荒谬言论,但是身后就已经是墙壁。他眼见赤练笑着说道:
“凡夫俗子见了这些就觉得是不公,是有违天理,又或者偏要把彼此分个贵贱尊卑。就不能天理本就是如此吗?”
“天赋人权,大可以彼此奴役、吞食、毁伤。”
他眼见赤练张开双手,好像在分享什么东西一般说:
“此谓,众生平等。”
蛟龙张开血红双瞳,猛然挣断玉锁,咆哮狂笑着冲入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