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又是在醉花楼。
曹操推开包厢门,抹了把额头汗水,抄起桌上冰凉的水酒向口中倒去。
“哈哈,果然是说曹操曹操就到。孟德,我与公路正说你怎么还没来,果然你就来了!”袁绍抚掌笑道。
一旁袁术已经在叫嚷着“罚酒、罚酒”,边上一文士苦笑着摇头,也像曹操一样抄起酒壶直接往嘴里倒。
“又在背后编排我?”曹操也苦笑摇头,但不一会儿就转为一脸正色,严肃问道:“可有成果?”
房间中原先满桌佳肴珍馐,正对着成群的乐师抚琴弄萧,丝竹管弦之声萦绕于室内,蒙着面纱的舞姬翩翩起舞、展示身段婀娜,仿佛人间极乐尽数汇聚于此。
可随着曹孟德这一问,气氛瞬时变了。袁绍向袁术递出一个眼神,袁术心领神会,抬手打个响指,原本喧闹的房间霎时转为寂静,偏偏起舞的舞姬也停下舞步,与收拾完家伙的乐师们齐齐一揖后,躬身退去。
偌大的房间一时显得空空荡荡,只留下曹操、袁术、袁绍和他身边文士。
“如何?”
曹操刚问出声,袁术就已经砰地一声拍在桌子上,神色狰狞。
袁绍看了眼暴怒不似平常的兄弟,也是面沉如水。
“我去问过,钦天监称近年来并没有天灾迹象。可人祸……大汉的根基已经烂掉了。”
“可与陛下前些日子允许各地自行募兵剿匪有关?”
自从黄巾起义失败后,残存的数十万黄巾便化整为零,分散于各个州府,不时袭扰,让各地州牧太守苦不堪言。朝廷军力分身乏术,于是便有了这一道旨意。
曹操当时就看出这道旨意暗藏祸患,心想噩梦难不成便是应在这里?
“元皓也是如此猜测的。”袁绍点点头,拍了拍文士的肩头,“元皓乃吾之智囊,博古通今,智计超群。”
“田丰田元皓,见过曹兄。”他身边文士正了正衣冠,拱手正色道:“陛下允许各州牧太守自行募兵,固然可解各地黄巾一时袭扰之祸,但……州牧本就掌管一方民生,再手握军权,与诸侯何异?”
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
大汉建国不过四百余载,此前便是秦二世而亡,再往上就是那礼崩乐坏、群雄割据的春秋战国。
自商汤讨灭夏桀,又有周武王伐纣而得天下,之后便是分封诸侯,此后不过三百年,周王室便逐渐衰弱。天子羸弱,便如小儿持金于闹市,而后便是那八百年之久的纷争乱世。
“而如今大汉,与当年的周,何其相似?”
随着文士的徐徐阐述,曹操三人仿佛跨越千年的时光。
他们好像看到了天子持剑坐于龙床的威风堂堂,看到诸侯裂土封王时的兴奋喜悦,看到君臣相合的感人情谊,又看到龙床崩塌,天子化作枯骨,终究归于尘埃。
幻影中的大周与大汉一时重合,然后顷刻崩塌,三人回过神来,发现彼此脸上俱是一头汗水。
“还有时间……”曹操握拳喃喃自语,“昔日周时天子羸弱,压不下四海诸侯,这才使得天下大乱。而我大汉强盛,尚有机会拨乱反正……”
田丰摇摇头,“大汉当真还有机会吗?”
“田元皓!你什么意思!”曹操下意识想要拔剑,一模腰间却摸了个空,这才想起今日出门忘带了佩剑。
“田某并无恶意中伤之意……”文士拿起酒壶,自斟自酌了一杯,茫然而空洞的眼神看着窗外的喧嚣,他反问道:“只是,要如何做,才能拨乱反正?”
曹操第一时间说道:“我等可以联络家中长辈,痛陈利害,上书陛下收回旨意!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田丰摇摇头,“为时未晚?晚矣。且不论朝令夕改,有伤天子威仪。也不论撤回政令后,各地黄巾余孽该如何解决……”
“就算你向家中长辈痛陈利害,他们当真就会听吗?”
嗡的一声在曹操脑子里炸开,他不自觉有些手软,眼神涣散开。
“我祖辈世食汉禄……怎么会……”
“曹兄,此话我昨日便与主公还有公路兄说过了,今日再与你说一遍。”田丰声音低沉道:“我年少时也有过自命不凡的时候,但年岁渐长,越发现天下奇人异士无数,深谋远虑者甚多,认清我田元皓终究不过一介凡人……”
“曹兄,你为什么觉得,我田元皓想得到的事情,旁人就想不到,朝堂诸公就想不到?”
他语气越发低沉道:“曹兄,你说我大汉强盛不假,但这与天子是否强盛,可有半点关系?”
曹操不自觉将目光投向袁绍和袁术。
袁绍沉默不语,低下头去。
袁术满脸苦涩道:“昨夜我与父亲相谈此事……”
曹操懂了。
……
曹操不知道他是怎么回去的,只是等他回到府上,已经有一人在此地等候多时。
荀彧摇着折扇笑着说:“孟德这般失魂落魄,可还记得把我要的东西带回来?”
曹操掏出几本册子递过去,干涸了一般的眼神看向荀彧,涩声问:“文若可曾想过,有一日大汉会分崩离析?”
“想过。大概长则几十年,短则十年吧。”荀彧翻动起册子,一边在纸上摘抄、记录,一边回答曹操道。
“文若为何不早说?是以为曹操也是道貌岸然、包藏祸心之辈?”
“孟德多虑了。”荀彧又掏出一把算筹,不断演算,“我大汉国祚四百年,绵延至今有远虑也有近忧。孟子曰: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孟德当下可有能力解决那远虑?”
曹操痛苦茫然地摇着头。
“那就来陪我解决这近忧吧。”
“近忧?”
“我家乡传信,说近日接连有人于家中病死,唯恐是鬼神所为,要我回去参加祭典。”
他将摘抄出的记录放在曹操面前,是几座乡镇近年来药材与粮草的税收记录。
近几个月尤其特别,粮食下降,而药材上涨。
“孟德,准备好,恐怕要有瘟疫爆发了。”
不知不觉间已经入夜,有尸鬼悄悄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