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来了？昨日不尽兴，今日你我可以秉烛夜谈。”
厅堂正中早已摆放好案桌，茶点齐备，赤练坐在对侧，邀白术入座。
白术瞧了眼茶杯，不是血，只是普通的清茶，略微放松了心情。
昨夜情景他还心有余悸，表面上只是谈话，实则唇枪舌剑锋利丝毫不逊色刀剑，更能够攻坚刀剑不能及的坚固障壁，无异于两军对垒，双方早已摆开阵列各自攻坚。
而战场从来明刀易躲暗箭难防，万一他看也不看一口下去，赤练再桀桀桀笑着说这可是八个童男童女的心头血……
好在不是。
赤练推来一盘羊羹，笑道：“边吃边聊？”
白术大惊：“当面下毒？不是说尸鬼不能吃正常食物吗？”
“这点心例外。”赤练示范着吃了一块，示意没有骗他。
“这么神奇？”白术好奇地拿起一块，试探着闻了闻，“这什么呀？”
“血。”
白术止住了试探性舔一舔的动作。
“不是人，猪血。”
他直接丸吞。边吃边问：“顶饿吗？”
“顶饿，但代替不了人血，长时间只吃这个一样会死。”
“好东西。”
白术点了点头，今后万一哪天想自杀，选择就多了一样吃猪血撑死。
大概是爱屋及乌吧，赤练撑着头看白术风卷残云般扫荡完桌上两盘点心，非但不以为意，感觉这家伙还挺可爱。
她温声道：“昨天聊了你为什么觉得士兵杀人没问题，今日就聊聊尸鬼吧。”
果然冰冰凉的小嘴说出的也是冰冰凉的话。
但白术已经有了腹稿。
他竖起三根手指说：“我说尸鬼食人是错，理由有三。其一暴虐、其二滥杀、其三不义。”
真正的攻坚从此刻开始。
赤练眼中笑意越发浓厚，她故作疑惑道：“我治下村中路不拾遗、夜不闭户、民风淳淳。百里之地鸡犬相闻，邻里睦里亲如家人。你说暴虐又是从何谈起？”
“在于尸鬼袭人吸血本身。”
尸鬼需要吸血维生这是天性使然无可更改，但得到血的方式却并非只有袭击人一种。短期应急可以依靠亲朋好友临时捐献，但如果能够用财货购买，那长期维系也并不是问题。
尸鬼只能进食人血的同时，也抛弃了对其它食物来源的需求。虽然白天不能出行，但并不影响夜里做工。
同时尸鬼夜间视力远胜过常人，军中斥候或者看守巡查都强于普通人。
尸鬼吸血后又能够短暂催眠控制普通人，可以辅助行医，又或者协助衙门断案。
尸鬼不惧普通伤势、不需要呼吸、也不害怕毒素，力量耐力又不输给常人，捕蛇养蜂或者去地下挖矿都极具优势。
如果能和人谈妥渠道购买鲜血，自食其力养活自己并非不可能的难事。
“但我所见尸鬼都一并选择袭击人，常常为吸血致人于死地，行为暴虐好比山贼剪径。我说暴虐可有不妥？”
赤练若有所思，微笑摇头。
“滥杀又怎么说？”
“有人带我在聚集地看了一圈，除了畜养匈奴奴隶有如畜生一般遭人诟病，倒真是个好地方。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如你所说，路不拾遗、夜不闭户、民风淳淳，阡陌交通，鸡犬相闻。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
白术说完喝了口茶，骤然把杯子往地下一扔狠狠砸碎，声色俱厉道：“可这些都是被杀之人！”
那处藏于山中的尸鬼村满村上下超过千人，有青年男女，却也不乏耄耋老人，更有不过四五岁的稚子，满村的人都是被尸鬼杀害之后，却又不幸以尸鬼之身复生的冤魂！
那不是天上的伊甸园，反而是黄泉炼狱之下的修罗血狱。那座村子看起来有多安宁祥和，村中的人看起来有多质朴可爱，那就意味着尸鬼们犯下了比这再多出数倍的杀孽！
尸鬼可以只吸血却杀人，而且杀人不论男女老幼，不论是非正邪……
“如此行径，我说滥杀可有不妥？”
看着白术额角青筋暴起、眼神好像在冒火，赤练只是又微笑着摇摇头，
“稍安勿躁。”她示意白术坐下，又拿出个茶杯斟满，递到白术面前。然后打了个响指，招呼人收拾干净了地上的碎瓷片还有茶水。
“最有趣的就是这个不义的说法了。”
她慢条斯理地开口，脸上笑容更盛，终于忍不住替白术解说起来。
“你说不义，就说明你认可了尸鬼并不是徒有死者的记忆、从死者身上诞生出来的怪物，而就是先前死去的那个人本人。就像虎豹食人，没有人会用不义这个词来形容一样。”
正因为白术认可了“尸鬼原先是人”，而不是“尸鬼从人的尸骸中诞生”，这才有了不义的这个说法。
如此一来，尸鬼袭击人，就天然需要背负上生前那个人所背负的羁绊和枷锁，而不可以单单的与狩猎食物画上等号。
杀死亲朋好友违背“义”，杀死老人和小孩违背“德”，杀死无辜路人违背“仁”。
这看似牵强的一条，唯一的破绽却偏偏如此无懈可击。
“好，不错，说得好！这样说来的确是不义了。”
不像之前只露出疏淡的笑意，赤练笑了起来，而且是无愧于尸鬼之王身份的狂气笑容。比乖张更多些豪意，比疯癫更接近不羁，只有用狂气这两个字才稍微贴切。
她直接挥开桌案扑过来，两张面孔贴得无比的靠近，几乎是额头抵着额头、鼻尖相互接触的距离。
剔透的赤红色眸子直视着穿越者的双眼。
她笑容带着狂气，一字一顿地说道：“前面两条，都他娘是在放屁！”
此刻攻守异位，滔天戾气排山倒海从少女身上涌来，顷刻间冻结了白术的思维能力。
一股仿佛骨髓都要冻结的悚然感涌了上来，无关力量差距或者是血脉压制，穿越者分明眼前瑰丽的双眼中读到一种与他的固有认知格格不入背、更与道德礼法相违背的异质思想。
那双眼睛中，好像有蛟龙要冲出井口，吞噬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