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间，白术已经跟随着少女模样的尸鬼之王走到了宅邸门口，但对方并没有就此道别的意思，反而顺势提出邀请。
“来都来了，喝杯茶再走吧。”
娇小的鬼王如此说道，姿态娴静端庄，像一位前往茶会的贵家小姐。
穿过大门直达庭院，出乎白术预料，这里非但不是幽深凄冷的宁静古宅，反而略有些熙攘。一道道人影三五成群分散在庭院的角角落落，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衣饰华贵者有，布衣短偈者也有。
彼此间似乎不以服饰谈吐分贵贱，一并相谈甚欢。谈笑之余不时享用一番摆在手边的茶水糕点，看起来其乐融融。
“这是……”
白术还没有从刚才的打击中回过神来，现在又怔住了。
尸鬼尸鬼尸鬼尸鬼……
池塘边赏月的是尸鬼、桌边高谈阔论的是尸鬼、院中嬉戏打闹的是尸鬼、端茶送水的也是尸鬼。
男人女人老人小孩全是尸鬼！
这一方小镇竟聚集着这么多尸鬼！
“我关注你很久了，在所有人当中，你很与众不同。”
“不敢当，不敢当。”
赤练一边对着庭中注意到她的尸鬼们招手示意，一边带着白术走向庭院正中被刻意空处的一张圆桌，这在大汉并不是常见的款式，与周围格格不入，又好像理所当然。
她招待白术坐下，又从侍者手中接过托盘，亲自将茶水沏入白瓷杯中。
我关注你很久了，你和别人不一样。这常用于告白时候的句子从眼前少女口中说出，愣是让人觉察不到半点旖旎。
“你觉得尸鬼吸食人血是错，是在犯罪。”
并不是疑问句，对座的少女说得斩钉截铁，一双眼似乎已经洞彻了男人的内心。
“怎么会呢？”
他呵呵一笑，很想讲几个笑话告诉对方自己到底是多么凶残而且毫无人性，杀人和杀鸡杀鱼一样根本眼都不眨一下，然后话在出口之前他就被他自己恶心到了。
白术不说话，赤练也只微笑看着他，两人一时间都一言不发。
终于，白术抿了口茶汤，率先打开了话匣子。
“你说对了，我觉得尸鬼吸食人血就是错的，就是在犯罪。”
赤练挑了挑眉，兴致更浓。
法术突如其来产生的意外对她来说是一个天大的机缘。
不像前人布置的术法那样只有老套的剧本，少得有限的互动性让幻境非得嵌套进去几十道迷魂术搅乱思维，这样才保证了能有身临其境的体验感，才能有所感悟。
巨大的限制与有限的效果使得这个法术只能作为修士入门的洗礼，以及长辈们作弄小辈的一个恶作剧，这也是为什么白术的计划书会如此受到宗门重视的原因——便宜、有效、风险可控，这就等于有利可图。
可这处幻境变异以后不同。除了有限的版图，以及少数的几条限制，它几乎无限接近于一个真实的世界，幻境中的居民们甚至各有各的喜怒哀乐与可供追溯的人生经历。
正好可以用来悟道。
修士的悟道并非只要在洞府内闭门枯坐就能够有所成就，为了登仙，修士们所经历与付出的绝非常人能想象。
一场赤地千里的大旱，无数人易子相食，也有父母用自身血肉哺育子女。有修士踏遍这人间地狱，花费一年终于悟道。
一场东冲西决的洪水，淹没良田百万顷，有灾民绝望举家投水，也有世家官僚同流合污，吞没财货粮款。有修士与贪官宴饮三载，终于求得大道。
有修士孤身谋国，搅动天下风云，只求一朝得道。
也有修士把自己弄得疯疯癫癫不人不鬼，为的也还是求道。
赤练不禁感慨老天竟是如此厚待于她，如此天大机缘，这样轻描淡写就被她得了。
而在悟道的同时，有六人被她格外关注。
大乔、小乔、袁绍、袁术、曹操、白术，都是与她一并得了这机缘的人，也是这幻境中万物的起源。
而白术她尤为关注，冥冥中感觉与她需要的悟道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于是她发问：“哪怕你在战场上杀的是他们的百倍千倍，还是这样觉得？”
白术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开始叩问自己是否真的问心无愧，自己向自己寻找着道理，亦或者是寻找借口，然后等着被赤练将借口拆穿，狠狠在心上凿上一刀。
不知不觉间，这竟然演变成了一场小小的问道。而且是一位筑基巅峰、离金丹只差一线的修士向一位练气五年，修为才到三层的修士问道。
外人看了怕是要发笑，“道”几时成了这般儿戏的东西了？
但赤练也好白术也好，两者此时心无旁骛。
白术想了一盏茶，赤练就等他一盏茶。
白术想了一个时辰，赤练就等了他一个时辰，期间更是亲自煮茶沏茶，全然没有催促的意思。
终于穿越者睁开眼，坚定地给出了答案。
“是。我杀人盈野，但我还是认为尸鬼食人是恶。”
“为什么杀得多的反而不算是恶了呢？”
赤练立即追问，两眼一眨不眨，满是期待。
“因为是非无关多寡。拾一文不昧是善，拾千金不昧也不会变成恶。一人欺凌一人是恶，千人欺凌一人也不会变成善。”
“原来如此，所以问题也就变成了你杀人与尸鬼食人的区别。”
赤练点头，继而追问：“你为何杀人？”
“为战功、为封赏、为生存。”
白术自己揭开了第一道疮疤。
两军交战时杀敌，是因为不杀就会死。这是对立双方生存权的竞争，无关对错与善恶。
刻意放走敌人，再顺藤摸瓜斩草除根也是一样的道理，只是对立的两者范围从厮杀的个人与个人、军队与军队进一步扩大到了不断侵扰边关的草原民族与大汉。
逻辑自洽，但他从本心中寻到了两处杂质，所作所为除了大义还有名与利。于是不等赤练深挖，他索性自己捅了这一刀，然后自己打上补丁。
他补充道：“但战功、封赏只算诱因，若只为战功封赏，便是罪大恶极，与强盗何异？”
可对面赤练已经兴奋起来，像是闻见了血腥味的鲨鱼。
她瞥了眼天色，勉强克制住自己。
“天快亮了，今天先到此为止。”
白术没能够松口气，他知道后面必然还有一句。
少女模样的尸鬼之王舔了舔嘴角，轻声说：
“明日继续。”
她眼中是抑制不住的贪欲与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