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当空夜色正好，镇里偏僻暗巷忽然一声痛呼响起，却又半道戛然而止。
白术漠然收回刀，又掏出小碗自地上尸首盛上一碗血，屏住气大口吞了下去。
地上尸首衣衫褴褛，手中却提了一口缺口的大刀，一看便知做的是打家劫舍的强盗营生，好像还是个惯犯。白术前不久刚踏进这条巷子，身后刀光就迫不及待接踵而至。
可惜刀法实在稀松平常，狠辣有余，其它全都不够，被从小练武连了十余年的穿越者轻轻松松空手放倒，然后就被折断了脖颈，躺在地上一抽一抽，任凭忽然变成大灰狼的肥羊采血。
白术放下碗来，打量自己一身从来不穿的锦衣华服，不由哀叹自己活像条鮟鱇鱼一样，在漆黑的夜里吸引妖魔鬼怪们来一决生死。
自打他在那处聚集地里头一回饮下人血，已经过了五天。
四天前他想离开聚集地时才听说，只有成功袭击过一次人类后才能自由行动，不然只能待在村落里做点杂事，听说这算是对同族的照顾。
白术不想被照顾，可看门的几十名尸鬼在夜里瞪着泛红光的眼睛慈爱的看向他，好像看向自家不成器的臭弟弟。白术掂量了一下自己的拳脚功夫，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确是个弟弟。
勉勉强强叼着匈奴人的脖子唆了一口，他这才犯着恶心被放出了村子。临走时还被耳提面命教育了一堆，核心思想大约是要小心不能暴露了自己。
白术一路点着头被送了出来，然后邪门的事发生了，他果然没法主动暴露自己，二五仔竟被强行变成了乖宝宝。
他不禁腹诽这见鬼的试炼究竟多喜欢搞人心态，非得叫人强行体验一回非人类的生活方式，而且还在沉浸感方面下满了功夫，究竟是怎么样的变态才能想出如此邪恶的法子……
硬顶着饥饿，他用自己的遗产作为诱饵，终于在离开村子的第四天钓到了下手良心也不会痛的猎物，头一次完成了自食其力的成就。
“哒、哒、哒……”
穿越者长吁短叹感慨生活不易之际，穿着奇异道袍的黑发少女闯入这条暗巷。她有着一双特别的眸子，清澈见底的红色眼眸像宝石一般。
这个妹妹，他是认得的。
少女模样的修士微笑道：“晚上好，打扰你进餐了？”
明明千辛万苦逃离了待不下去的家中，肤白貌美辈分吓人的大家长却千里迢迢出来寻你，担心你晚上瞎吃路边摊或者干脆泡面将就，舔犊之情令人感动。
就算对方身高不足一米六，但躁动的本能恨不得在视网膜上拼出个大写的祖宗二字，白术如何能不知道对方到底是什么来路。
他此刻有点想挠头，主考官还有把自己捏成最终boss的爱好？
“一起走走如何？”
萝莉祖宗发出了组队申请，你没有拒绝的权利。
不是人的两只走在街道上一前一后，外人看来是沉默的哥哥跟着天真烂漫的妹妹，同类看来是慈祥的长者带着后辈熟悉环境，唯有白术觉得这是大怪物领着手下马仔打算开疆拓土。
“这是第一次？”
柔和的夜风带起她鬓边长发，散发出好闻的气味。家家户户都已经熄了灯，静谧的晚上仿佛就只有他们两个人。她漫步在青石板铺的小路上，漫不经心地问。
“第一次。”
“怎么不早点，肚子不饿吗？”
“太菜了，人抓不到。”
白术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尸鬼在没有得到邀请的时候进不去家里有人的建筑，所以大部分菜鸡只能巡逻在街上寻找不听话出来夜游的倒霉蛋。虽然这对白术来说不算障碍，但他精神洁癖啊。
他还满心想着要卡bug跳关，只打算从该死的人身上搞点吃的，堪称尸鬼中的究极挑食患者。
这都能抓到人而不会饿死，只能归功于本地父母官业务能力有限，当地治安管理水平捉急，以及他这一身贵重物品提供的金钱诱惑力。
要是不能研究出来尸鬼这种生物的代餐食品，他迟早第一个饿死。
“听说你还想给村里圈养的奴隶发一把刀，是想凌虐食物，还是打算生死决斗？”
大家长对你试图与鸡腿堡对决的行为给予了关注。
穿越者咋了咋嘴，这问题不好答呀。前者脑子有问题，后者听起来也不大正常。
谁料这个问题却被她轻轻放过，只是给了“挺有趣的”这一评价。
小路向远方延伸，逐渐到了镇上的角落，一座大得惊人的豪宅坐落于此。
白术见过袁家的宅邸，除了门、塾、堂、厢，还包括车房、马厩、厨房、仓库，甚至修了池塘，边上还有水榭，是一座占地几万平米的四合院，听说已经卡在了逾制的边缘。
这座宅子只比它稍小而已。
少女带着他笔直向宅子走去，显然这便是她家。
怪物就这样生活在与普通人近在咫尺的地方，这景象实在怪异荒诞好笑。
“对了，说来村子里的大家还得谢谢你。”
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白术一时间没明白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要是没有那些匈奴奴隶，聚集地的发展也不会那么顺利。”
她微笑转身，赤红的眼眸中倒映出他的罪孽。
他想起来了，难怪他会觉得眼熟，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昔日少年锦帽貂裘，左牵黄右擎苍，纵马肆意游猎于漠北草原。满手鲜血，杀人盈野，平生最爱赶尽杀绝。
如遇异族袭扰边疆，来敌必然只杀一半，战后俘虏也一并放回。然后率队跟随其后，直攻大本营。
曾有效仿“车轮屠”，不论男女，高过车轮者一律杀绝，其余一并充作奴隶，廉价卖给牙行。战后少则几十，多则上千，经年累月，起码多出数万匈奴奴隶进入汉地。
随后这些奴隶被牙行售出分散到大汉各地，其中一部分长大后最终落到了尸鬼手中，当作牛马，当作血食。
赤练笑眯眯盯着怔住的穿越者，她说：
“谢谢你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