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是苏紫柔第一次面对死亡。
自从她来到交界地,被各种生物吓得不清后,一直都是秉持着摸滚打爬、远离危险的原则。听说哪里比较混乱她是能避就避,避不过了也是各种外乡人计谋,能多卑鄙多卑鄙、有多猥琐多猥琐⋯对于这个绝望混乱、逐渐走向衰颓的世界,她完全不具有使命感、不可能有归属感,甚至连一点点喜欢感觉都没有。她连自己活在这里的意义是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本能地保命、努力地活过每一天。
她采集、打猎,若能遇上城镇则会打零工、做零售,或是以物易物。有时候遇上其他褪色者也会同行当旅伴⋯要去险地冒险或是踢馆掘墓的那种就不必联络了,永远不必。
真要说她做过最出格最大胆的事,就是误闯了墓穴,最后是靠着蕾娜送她的离群野狼才渡过这一劫;也是在那里,她答应了一位英雄的骨灰,将会亲手带他到黄金树下、让他归树。
不过即便是已经这么小心谨慎的她,倒霉的事情还是一抓一大把:以为那个戴白面具的男人只是傲娇、其实是想当她的引导人,后来发现不他不是傲娇,是真的猥琐,那干什么装的一副希望人家抠你手心的暧昧样害她差点真的抠上去⋯在郊外看到一群无人的羊还以为这下伙食有着落了,钱包能滋润滋润了,结果差点被电死,后来听说那孽障叫做雷电羊,但最惨的,当数吃错药后在路边买男人,简直是她人生的耻辱⋯倒不是说什么的,活在这种混乱失序礼崩乐坏的世界,强者才有资格谈“身段”跟“价值观”。弱姬如她,允许时把自己本心本体守住、不允许时眼睛一闭倒也就过了,毕竟死了是回去还是就这么烟消云散了谁知道呢?
问题是,路边买男人这事情真是太糟了,万一人家有心爱的人可是穷,她花钱压榨人家的身体这不是趁人之危吗?或是万一人家是真正的战士可是穷,那她拿钱去买人家,这传出去不是要让他被战友笑他是臭婊子吗?
女孩直接且刻意地忽略掉熔炉直男骑士的那事儿,因为那已经不是耻辱的问题了,不提也罢。
喔说到熔炉骑士,苏紫柔发现自己的身体好像越来越奇怪了。本来就算吃错药而造成的药物不良反应应该随着停药而逐渐消退不是吗,为什么她好像更严重了,那简直就像、简直就像⋯就像是随着吸d次数增加而更严重的戒断反应一样。想到这里,苏紫柔毛骨悚然。
总之这一切,活在这里太不容易了,活在有魔法的中世纪那简直⋯女孩捏了捏钱包、叹了口气。
所以,后来,当褪色者找她同行的时候,她明知道他们已经离史东薇尔城——那个传说中的“接肢城堡”很近,但两个褪色者一再保证他们只会在城堡周遭活动而她是个方向智障⋯他们踏进了不该去的地方,遇上了强大到可怕的敌人。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肝胆俱裂的恐惧,第一次看到“死神”。
而这时她也才知道,这两个褪色者是故意隐瞒,事实是他们想找个法师,去挑战强大的敌人。
最后,两个褪色者永远的留在那座桥上,她的心脏被那个人的魔法虚拟武器刺穿的同时他也力竭而“消散”了。原来是个灵体。但不管怎么说,或许就因为这样,她幸存下来。
她被一个叫做葛托克的怪老头救了,然后在床上躺了一个月。
从此以后,她决定拒绝任何人当旅伴。但这也意味着,她的路将更孤单、更难走了。
至于那个灵体说的“我记住你了”女孩心想,随便你吧,不会再见的,永远不会再见的,你会忘记我的⋯要是傻到再被坑去遇到你我就去...我就去..还是算了吧
闲出绿色霉菌丝的女孩儿被老头糟糕的包扎技术包成起源魔法师,生无可恋地躺在床上立flag。
伤愈之后,苏紫柔觉得,或许自己得了压力创伤症候群,因为她开始做梦。
梦境里是清楚的画面、破碎的片段。
画面不停闪现,她看到沐浴在黄金圣光赐福下的盛世王朝、王朝底下的恶臭下水道,以及下水道里的恶兆。
当黄金王朝的皇室贵族们高高在上接受鲜花与赞美、羊羔与琼浆时,恶兆在充满各种污秽物、排泄物,腐败恶臭的下水道为了生存厮杀、相食。
明明是身份尊贵的恶兆双皇子,在其他人都有父母疼爱,有子民爱戴的时候,他们兄弟只能抱在一起舔嗜伤口、勉强触碰着黄金树吝于从孔盖缝隙洒下的一点点微弱光芒,幻想着外面的世界。
随着能力越来越强大,恶兆兄弟被戴上专门打造、特属的囚具,去压制体内“肮脏的咒血”。可笑的是,他们是皇子,那么,谁能下令打造这些囚具呢?
黄金王朝蒙受赐福,拥有无疆寿命、无病无痛的半身与神人们,随着无尽的岁月过去,逐渐地对原有的一切越来越不满,不满于再是如何的富贵荣华、权柄通天却受制于他人,因为那所谓的“权”终究是被给予的。
于是尽管一切依旧是那么地鲜花着锦,但人人心中都有了自己的盘算、自以为的大义的名份。他们开始一层一层地往上争权夺利,将交界地众生百姓的生命、信仰与供奉践踏在脚下。
而恶兆,他们甚至不愿践踏,只想眼不见为净,因为嫌脏、恶心。
恶兆双王子的弟弟,在弱肉强食的下水道,在令人绝望的污秽血腥中,邂逅了他的“母亲”,骨子里的自卑与反骨,在这残酷的环境中扭曲反转,让他自豪起自己的恶兆与咒血;在逃出下水道后,他开创了自己的鲜血王朝。
而双王子中的哥哥,直到现在他的凶名已威震交界地,那折了无数英雄、半神的“恶兆妖鬼”,骨子里仍是那个拿刀把自己犄角锯掉,弄得满头满脸都是血,希望自己能够变成人、能够被爱的男孩。
男孩从来没有长大、从来没有离开过那个污秽恶臭的下水道;那个名为蒙葛特的男孩还在等待,等待他的父母来爱他,来放了他。
后来,法环碎裂、王朝无主,交界地大乱。
蒙葛特以虚假的形象统治王城,披上“赐福王”的名号;以真身征战交界地、守护黄金王朝,化名“恶兆妖鬼”。
但他做了那么多,却连王冠都不敢为自己戴上,他甚至不敢触碰王冠,因为恶兆不配。
蒙葛特对蒙格的行为睁只眼闭只眼,何尝不是希望这个弟弟能够真正的离开下水道、
摆脱过去。
然而事实是,蒙格与蒙葛特,恶兆孪生双王子,表面上虽然分道扬镳、各奔东西,
但是其实谁都没有离开过那个下水道,谁都摆脱不了那个不堪的过往。
醒来后,苏紫柔泪流满面,久久不能自己,因为她在蒙葛特身上看到了曾经的过往。
一个在寒冷的年节夜晚蹲在家门口守着拜拜供品,转头看着屋内一家温暖和乐、一个还在等待父亲来接她的小女孩。一个父母双亲在各自的朋友同事面前都不愿意承认有这个孩子的小女孩。
或许是感受到强烈的悲伤,苏紫柔背包里的骨灰起了波动。她以为是库菈菈,那个温柔的水母少女,便看也不看的摇了铃,想枕着她柔软的触手和伞帽。
想不到出来的是英格威尔,她答应了会亲手带他归树的失乡骑士。
英格威尔坐在她床边,摸摸女孩的头,让她躺在自己的腿上。
腿甲很硬,但女孩破涕为笑了。
她把枕头放在英格威尔腿上,然后枕着他的腿睡去,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