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侧肋骨下方的某个部位隐隐作痛,在大口呼吸的时候,疼痛感愈加强烈。
【喂。】
干裂的嘴唇也开始发痛。
【喂。】
陆思博俯下身体,深深地,深深地把头埋进手臂中。
哪里都痛。
【喂!】
他抬起头,仿佛听见了那个人的声音。
【你要这样愁眉苦脸到什么时候?】
对方身体的重量压在身上,沉甸甸地抚平了心中的不安。
陆思博按住身旁的墙壁,摇摇晃晃站起身。
“都这么晚了啊。”“快点打个车吧。”“这个点打的到吗?”
小巷外传来路过那几人的声音,他赶紧抱紧她的身体往里缩去,不敢让一点光亮沾在自己身上。
做出那个决定时,他就已经不能重新站在光里了。
等人声远去,少年小心翼翼地探出头,见周围完全没有一个人才敢出来。
【接下来你打算去哪里?】
要去哪里呢。
小声地回应着不存在的话语,陆思博抱起杨姗姗朝远离工厂的方向出发。
哪里都一样。
不管是什么地方,对我来说都没有任何区别。
独属少女头发的香味钻进鼻子,陆思博捋顺对方因为晃动而变得些许炸毛的头发,仔仔细细地擦掉滴在她额头上的,自己的血。
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自己受伤了。
疼痛也不知何时早已麻木,因为眼前有更灼热的东西牢牢地偷走了所有的注意力。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陆思博步履蹒跚地沿着墙挪动沉重的脚步,顾不得整理被汗水打湿后黏在眉毛上的头发。
身后出现视线,回头后发现只不过是只黄黑白三色相间的野猫而已。
“呃……”喉咙发出奇怪的声音。
……
不知名的茶花从街边的大树上随风飘落,纷纷扬扬地落在鼻尖上。
野猫看着他一步步从街道头走到街道尾,无数次停下休息。
明明看起来早就没法再往前一步了,究竟是什么还在支撑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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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思博?”
“快夏天了,我们去游泳吧!”
*
“可是你爸肯定不会让啊……”
*
“也是哦。”
*
“……”
*
“别露出那么难看的表情嘛,丑死了。”
*
“我一直都很丑啊。”
*
“乱说什么,我觉得你挺帅的!”
*
“哈哈。”
“这么说我会不好意思的……不,已经在不好意思了。”
*
“那我们去成都西边吧!哪里快要被开发了,在那之前去的话还看得到草原之类的东西哦。”
*
“哪有那种可能,城市的周围全是高速路吧?”
*
“去就是了。”
……
那天,她真的没有骗我。
坐在高速路旁边烫屁股的栏杆上,放眼望去真的是一片金绿色的原野。
叫不出名字的花齐齐摇晃,整齐地像是我没见过的海浪。
不知什么时候在杂志的读诗角看过一首诗。
晴空万里的原野、你咏唱的歌谣与一轮草
除此之外别无他求
夏日原野 阵阵涟漪 泫然泪下 日暮西垂
溪水潺潺
落叶沙沙
花风吹拂,一轮草轻摇
已无需任何言语
明明是好久之前的事,只要浮想却能立刻出现在眼前。
那天是我人生中最开心的时光,如果这样的时光很多的话,我大概能加个【之一】上去。
只可惜那首诗的末尾很潦草,很残忍啊。
我忘了。
只有这些我是无论如何都记得很清楚的。
咦?好奇怪。
有什么黑压压的东西挡住了路灯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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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好啊。”
至站在陆思博身前,看着眼神涣散的少年。
无依无靠的身体软弱到像是一碰就能倒,即使这样,也在可怜地带着手中所剩不多的东西逃往下一个收容所。
陆思博看着眼前陌生又面露一丝悲悯的男人,身上的力气在看清他脸的时候全部被抽空。
杨姗姗的身体太过沉重,栽倒的同时带上陆思博,难看地被地球重力按在地面上。
公安的身体挡住路灯,阴影撒在陆思博身上,却令他感到了不合时宜的舒心。
我想起来了。
那句话。
“我看不懂这个故事,但是感觉这句话很美唉。”杨姗姗笑着把书递给他。
至沉默地看着少年,言不由衷地说出一长串。
“你是想复活她?”
怀抱更紧了些,好像在害怕别人把她抢走一样。
“做不到的。”
白色的瞳孔不带任何感情地一动不动,颜色竟与路灯撒下的冰冷光线有三分相似。
“那本书我看了,是假的。无论是把人的尸体做成木偶,还是用什么别的方式,她都没法再陪在你的身边了。”
两人总会分道扬镳,再依依不舍也无法改变即将发生的事实。
【如果想要好好在这世界上生活下去,就必须要依赖点什么。】
那如果失去那东西了呢?
“人死……”
言不由衷。
书被至丢在少年面前,他站起身的动作停下,转而僵硬地跪在原地。
原来是这样啊。
乌云散去,心也通透地烂了个痛快。
浮游在夜晚中,水母一般的明月爆绽开来。
从一开始就是错的,他所做的一切只是没有结果的幻觉。
那么。
“杀了我吧。”
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少年梗咽着出声。
至犹豫了一下。
“好。”
手掌抚上陆思博的头顶,那些被汗黏在额头的刘海终于理干净了。
少年悄无声息地死去,正如他这辈子悄无声息地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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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度睁开眼睛的感觉很奇怪。
从来不曾记住的记忆涌上心头,睁开眼睛的感觉就和刚出生时第一次睁眼很像。
陆思博环顾四周,看见了无边无际的黑色海洋。
天空也是黑色的,一片云也没有,只有那些纯粹的黑色在肆无忌惮地占据头顶。
这里是哪里?
从水中抬起手,海水自指缝间滑下,轻柔又毫无温度。
脚下并没有支点,陆思博却稳稳地站在【海的中央】。
他环顾四周,环顾四周。
熟悉的风铺面而来。
嘴唇分开又闭上,像说什么却说不出来,最终化作安心的微笑。
好温暖。
身体在海中缓缓下沉,陆思博闭上眼睛。
原来你在这里啊。
他清楚地感觉到杨姗姗的气息,从身上闻到了对方秀发中的味道。
杨姗姗也在这片海中。
他们终于再次见面了。
最后一丝光明也被吞去,身体在海中融化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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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影和巨大的怪物一起站在小岛上,从遥遥数百米外看着陆思博沉入海中。
这世上的风景也能和人一样大致分为两种。
既然从事了这样的工作,至就不得不面对世界更多的悲剧面。
他慢慢地把手伸进怀里,拿出了所剩不多的那瓶酒。
苦涩的味道在口腔中蔓延,奔波一天后,爽口冰冷的啤酒也开始被体温捂成常温。
死亡一句话也没说。
至在喝酒,也不言不语。
良久,他喝完了,酒瓶里一滴也没有剩下。
公安用手背轻轻擦拭嘴角。
“死亡?”
“什么。”
“……不,什么也没有。”
又是一阵沉默。
海没有任何波动,像镜子似得存在于那里,仅此而已。
“我觉得人和人之间有时候就像人和黑暗池水中的鱼一样。”
死亡静静聆听至的无心感慨。
“一方举着灯光站在岸上,一方游在水里。”
“当岸上的人把灯光聚在鱼周围时,他就能看到水中的鱼,鱼也能看到他。”
“可当他移开灯光时——”
至低垂眼眸。
“鱼就不见了。”
“人看不到鱼,鱼依然在水里畅快地游着,没有任何改变。”
他在说陆思博和杨姗姗的事情。
杨姗姗就是那只鱼,陆思博是那个站在岸上的人。
本就是无法长久触及对方的两种人,迟早要把那个维持纽带的灯光移开。
但陆思博想把鱼从水中捞出来。
他以为这样能和鱼永远在一起。
不可能的,鱼只会死。
同理,要是潜入水中陪鱼,陆思博也会死去吧。
现在人的身体、骨肉、血液在水中融化,溃散在死去那鱼的身边。
…
“这次的工作结束了。”
死亡张开丑陋的嘴巴,提醒至,“估计很快也能见到光熙,在那之后的事你要好好对待。”
“我知道啦。”
至摆摆手,微微笑了笑。
“不过工作还没结束哦,虽然说已经完成了百分之九十九。”
死亡背过身,准备送他出去。
现在外面天色已经很晚,人类该去睡觉了。
临走前,至举起酒杯朝死亡示意。
“做个好梦。”
【海】中心唯一的小岛随着公安的离去重归安静,连虫豸的鸣叫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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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市某个阴暗的角落里,镶嵌在砖块中的井盖震了两下。
一只灰黑色的手顶开井盖,连带着手的主人一起爬了出来。
失去头颅的恶魔惊魂未定地眨眨手心的眼睛,拖出留在下水道里的下半身。
还好。
还好我的大脑和心脏都在肚子里,上面那个肿瘤一样的头只是平衡身体用的器官。
它盖回井盖,庆幸自己的好运。
总算是逃出来了,真是千钧一发。那个人好像在赶时间,所以没有仔细检查我的“尸体”。
劫后余生的感觉让恶魔差点放声大笑出来,但考虑到夜班的恶魔猎人可能在附近,他还是强忍着闭上了嘴。
“啊咧?”
女性的声音从犄角旮旯外的大街上滑入耳中。
瞳孔猛地缩小。
那东西甜美地笑着,嘴边坏笑的同时忍不住流出了口水。
“刚念叨沙县小吃量太小不够吃———”
恶魔惊恐地把瘫坐在地上。
“就有夜宵送上门了啊~”
咀嚼声和尖叫声在阴暗的小巷里传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