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金与安娜赶到现场时,研究员小姐正站在一株其貌不扬的矮树前,伸手够向低垂的枝条,眉梢微皱。
察觉两人渐进的脚步声,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言简意赅地道:“那只亡灵在这里停留过。”
“那只”亡灵。
方才隔着短讯术,声音不甚真切。此刻听对方再讲一遍,少年才捕捉到语气的侧重点:“……你是说,我们来的时候,那个半道袭击我们的家伙么?”
“没错。”蓓丽捻住一段树枝,牵扯至两人面前。
她未作阐释,大概认为事实已不言自明。但两位没那么聪明的拍档,仍然不约而同地露出了莫名其妙的神色。
“不好意思,这东西……”
沉默了片刻,还是金脸皮厚一些,率先发问道:“……这东西,不就是一根普通的树枝吗?”
蓓丽眉角一扬。
“十三号先生,身为对策局干员,应当具备最基本的洞察力。”
不咸不淡地刺了金一句,黑长直少女解说道:“这种树木叫雨松,在帝国北境一带非常少见。当时的袭击者,遗留在现场的物件,正是雨松的末端支杆。”
她抬起纤细的手指,徐徐拂过枝条的截面:“而现在,你可以看到,它少了一段。这种形状的切口,显然是被人故意摘取所致。”
“……呃,原来如此……”
金似模似样地观察了几秒钟,可惜楞是没能看出来,面前的切口有何特别之处,为何下手的不可能是动物,抑或干脆是让风给吹断的。
不过,既然临时小队中的智商担当作出了判断,他也无意唱反调。
“你的意思是,那家伙从这里路过,顺手折了根树枝,做成了自己的兵器?”
这一推论本身还算合理。但问题在于,缺乏建设性。
鲁德早已提及,袭击者的正体,乃是风车村自警团某位成员的遗骸。就算知道对方变成亡灵后,曾在村内逗留过一段时间,又存在多少意义了?
对于少年的疑惑,研究员小姐直接以行动作出解答。
她掏出一件拳头大小的,形近地球上扫码器的物事,对准了枝条的断口。
金记得,昨天她就是用这玩意儿,在村里四处扫来扫去,检测有无亡灵的负极能量遗存。
此刻,检测器上的指针纹丝不动,停留在表盘的零刻度处。
“欸,没反应啊!”安娜忍不住吐槽,“扯了半天,这不根本和亡灵不搭边吗!”
“鄙人原先亦是这样认为的。”蓓丽道,“不过,操纵尸体,其实并不一定需要运用到负极能量……”
说着,她将检测器揣回衣兜,从大褂中掏出另一样,让少年感到颇为眼熟的东西:一支装着一小簇蓬松白毛的试管。
“……亦可能,缘于某些‘规格外’的力量。”
研究员小姐开启管塞,凑近断折的枝条。
不知是因为静电,还是空气灌入了试管,抑或仅仅是她的手没有保持稳定,那一簇白绒绒的毛发倏忽一颤。
继而,怪异地弯曲着,扭动着,往试管底部一点点蠕行,就好像要逃往容器的更深处一样。
这可绝非手抖能够实现的效果。少年目光一凝,突然想起了自己在哪里见过这些毛发。
“……这是,你上次拿给我看的,‘兽之魔女’的体毛?”
“正解。”蓓丽缓缓转动着试管,饶有兴致地注视着白毛的小动作,“基于学界尚未探明的原理,不同魔女之间的力量,存在明显的互斥性。所以,只需使用这样简单的小手段,即可检测出魔女遗留的痕迹。”
(检测、魔女?!)
安娜闻言,面色微紧,捏着裙摆悄然后退了一小步。
“呃,啊!所以,风车村住着魔女吗!”
金作恍然大悟状,用拳头大力拍击掌心,以夸张的动作掩盖队长小姐的失态。“而且,是比‘兽之魔女’还要更强的存在?这可不得了,必须赶快通知分部才行!”
“你的观察力,比鄙人想象的更加敏锐一些。”
研究员小姐不慌不忙地道。
“的确,两者相遇时,弱势一方的力量承载物,会体现出近乎‘逃离’的行为模式。
“不过,鄙人持有的体毛,提取自兽之魔女尚未升格、权能仅具雏形的时期。严格地说,你所看到的现象,仅仅代表升格前的‘兽之女’,实力逊色于折断这根枝干的个体。
“所以无需担心。敌人的层级,尚未超出鄙人定下的危险阈值。亦即,尚未超出鄙人判定的,你们两位的应对能力。”
突如其来的赞誉,令金和安娜齐齐一愣。
“承、承蒙夸奖的说!”
小豆丁油然生出一股被对方看透的感觉,忙不迭客套起来,“诶多,呜欸,多亏菜鸟比较厉害,我顶多是,做一做辅助工作啦。”
“那个,我也谈不上多强就是了。”配合队长小姐的说法,金低调地道,“能活蹦乱跳到现在,主要还是运气一直都挺好……”
“鄙人不相信运气。”蓓丽断然否认,“贵小队过去一个月解决的涉魔女事件,已然超出了昼晄分部过去五年的总和。事实上,分部内的知情人士,已经开始用‘魔女克星’来指代十三号先生了。”
“……魔,魔女……”“……克星……?!”
“黑色渊潭”的两人再次怔住。
“很响亮的名号,不是么。”
蓓丽若有所思地思考了一下,自言自语地道:“……‘魔女克星’。嗯,也许鄙人也该使用这一称呼。‘十三号先生’的音节过长,也不太礼貌。”
“请务必不要!”金脱口而出。
“你不喜欢么,魔女克星先生?”
“呃,倒不是不喜欢……好罢,就是不太喜欢。”
金实在不希望,头顶被安上这么一个,土味严重溢出的名号。
况且,安娜也可以算是魔女,自己成了魔女克星,岂不和她犯冲?
以上理由,当然没有告诉外人的必要。但小豆丁却心有灵犀地意识到了自家队员的纠结,眸中闪过一丝柔和,轻轻往他的身侧靠近了些许。
目视着两位同龄人自然而然的互动,蓓丽歪着脑袋,不知在想些什么。
片刻后,她轻轻点头:
“那便如你所愿,十三号先生。也许以后,鄙人能找到更适合你的称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