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自身别称的争议,仅是一段小小的插曲。
真正关键的,是“又和魔女撞上了”这一异常事态。
午餐时分,史蒂夫·金心不在焉地捣着盘中的土豆泥,碰得餐具“叮当”作响。同时放飞思绪,回顾穿越以来卷入的历场战斗。
他赫然发现,自己竟找不到任何一次,与魔女完全不存在关联的情形。
不是说那些家伙离群索居,不为大众所知,哪怕在对策局内部,也属于普通干员难以触及的绝密么?
为什么轮到自己,但凡随随便便出门转上一圈,就得和移动的天灾、高智种的大敌正面硬钢啊?
诚然,仅以结果论,魔女们并未给金带来太多麻烦。倒不如说,反而前仆后继地提供了海量的经验值,让少年的等级以火箭一般的速度蹿升。
但真实的异世界毕竟不同于游戏。经验值的收益再大,仍难以抵过被迫迎战强敌的压力。
某人自己开了体质挂,生命力深不见底,身边的同伴可没有这等好事。
被枪捅中,会伤。
被剑砍到,会残。
受了致命一击,会死。
金绝对不希望这种厄运,发生在他重视的同伴身上。
……譬如,某名实力不上不下,哪怕变成了魔女都难以让人彻底放心的队长小姐。
念及此层,少年下意识地瞄了邻座的安娜一眼。
他以为自己的动作已足够隐蔽,但隐隐流露出的担忧意味,依旧没能逃脱后者敏锐的洞察力。
(呜欸……)
小豆丁不自在地缩了缩脖子,令本就娇小的身材显得更加迷你了。
如是充满保护欲的目光,在占据了红发少女小半人生的职业生涯中,一般是由她自己发出,投注至旁人的身上。
被另一人这样关切地打量着,则属于相当陌生的体验。
……陌生归陌生,感觉倒是不坏。
安娜心里有些小愉悦,面孔却烧得厉害,连忙低垂眼眸,往嘴里塞了一大勺玉米粥。
“鄙人吃饱了。”
少年的另一侧邻座上,研究员小姐放下刀叉,交叠摆放在没怎么动过的盘子上。
“唏咿!”
小豆丁浑身一抖,觉得对方莫不是在说什么一语双关的损话。莉迪亚则一无所察,殷勤地问道:“怎么啦,小妹妹?玉米粥不合口味吗?肉排煎得太老了吗?”
“口味很优秀。粥也是,肉排也是。鄙人只是……食欲不振。可能需要,稍微走动消食一下。”
“咦咦,消食?现在吗?”
“……嗯。抱歉。”
蓓丽礼貌地告一声罪,起身离开了餐桌。
安娜举起汤碗,用碗沿遮挡视线,不动声色地观望着对方远去的背影。
(这家伙,奇奇怪怪的……菜鸟关心我,又碍到你什么事了?)
(……不,应该是我想多了的说。她和菜鸟见面都没见过几次,根本没有发牢骚的立场啊。)
(大概没有不开心,只是,性格比较古怪吧?魔物研究院出来的人,好像一个个都不怎么正常……)
迅速地转动了几圈小脑瓜,安娜将蓓丽的行为,归结为科研咖的不擅交际,外加自闭式的我行我素。
面孔朝向莉迪亚,她语气歉然地解释道:“不好意思,埃俄伊小姐没恶意的。她平时就是这副德性,对我俩也一样爱理不理啦。”
“是这样吗。妈妈我倒觉得她外冷内热,在小史蒂夫面前,比你还放得开呢。”
“放、放得开?”安娜手一抖,差点把叉子戳进鼻孔里,“呜,欸,是说,我平时看上去很拘谨吗?”
“我也没在说‘平时’呀。”
莉迪亚一对大眼睛眨巴眨巴,别有所指地道,“妈妈看人很准的,你可不要不相信喔。”
……
且不谈饭桌上逐渐走偏的闲侃。
研究员小姐迈出家门,确认远离众人的视野后,略微加快步伐,很快转入了一处四下无人的角落。
一位雪肤白发的少女,似乎已在此处等候了许久。
她背抵墙根蹲下,手持草茎,无聊地拨弄着路过的蚂蚁。看见蓓丽走近,支膝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尘,笑眯眯地道:
“过家家游戏好不好玩,蓓丽酱?”
“鄙人不明白你在说什么。”黑长直冷淡以对。
“哎呀哎呀,别凶我嘛。”
肤色苍白的少女随意一掼臂膀,草茎脱手而去,“噗戳”一声刺入地面,边沿漏出数根挣动的细小节肢。
“我只是担心,你玩得太嗨,把正经事都忘掉了呀。”
处决了给她带来些微乐趣的小小虫豸,少女愉悦一笑,“特意向目标人物泄露情报,是担心我们的任务太轻松了吗?”
“……”
蓓丽沉默了两三秒。然后,忽略了对方的质问,反问道:
“所以,那名附身于尸体的魔女,即为本次收容行动的执行者?”
“感觉上有同类的气息没错。不过附身不附身的,我是嗅不出来呢。”
少女大咧咧地回应,毫无提防被人带离话题,抑或套话的警惕性。
“都怪‘上面’讲话不清不楚的,谁来负责处理目标人物,我目前也没头绪。前些天不是告诉过你了嘛,他们只叫我‘谨慎观察,除非事态失控’。只有一个月后,目标人物还活蹦乱跳的,才轮到我收尾。……啧,一个月……”
面上露出不耐的神色,苍白少女扬手扒上身侧的石墙,缓缓抓动,留下五条平行的指痕。
“……一个月,可真是有够漫长的呢。我都等不及要搞点破坏啦。”
本应属于炫耀武力的动作,被此人做出来,却活像一只白毛猫咪,在烦躁地抓挠墙皮。
蓓丽自然不可能被这等小场面震慑到。她仅是面色平静地道:“鄙人记得,你曾说过,不希望执行收尾程序。因为你不想把衣服弄脏。”
“此一时彼一时呗。来之前,我可想不到这里会这么恶心啊。”
“……恶心?”
“对,超恶心的哟。”
少女抬起头,嫌弃地环顾四周。
“你看,那些转来转去的风车。那些走来走去的人。那些矮房子。那些小树林。地上的泥土。天上的空气……到处都让人不爽!”
她使劲地摇晃脑袋,仿佛不满于自己正呼吸着风车村空气的事实。
“真希望,能够早点毁掉它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