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走吧。”
诸葛庄深知这个少年以眼下这样的状态是不可能真正取得与狼狄之间的胜利的,在已经将事实摆在他面前仍然没能浇灭他眼中火焰的情况下,选择了无言。
“诸葛丞相!此乃千载难逢之机!”
井宿一面向诸葛庄,收起了盘踞的双腿,深深拜伏在这个佝偻白发的老人面前。
“说什么千载难逢,老夫投朝四十余年,所见之机何止万数。”
诸葛庄没有理会井宿一,只是收起麻布淡淡起身,朝草庐之中走去。
门已关了,井宿一望着紧闭的门扉,似有千般力气憋在胸膛无处发泄。
“唉!”
井宿一重重砸了一拳在地板上,出师不利,若不能说服诸葛庄,那么董至死不死又有何意义呢?
他不愿意柳凝霜为他费心筹划的一切就这么化为乌有,快步小跑到门外长夜孤星的侧旁,取下马鞍上的绸布直接在诸葛庄的草庐院中铺开,整个人呈大字型躺在了之上。
诸葛庄坐在庐内,还不忘关注院中井宿一的一举一动,眼见他以天为被一地为床一副不死不休的模样,也只能暗暗叹了一口气。
大好的白日时辰就这么荒度而过,在午晚饭点诸葛庄默默在堂前木板上摆上了些简单的白粥野菜,也算勉强尽了些地主之谊。
到了夜晚,井宿一横躺在地上,望着满目的星斗,兀自盘算着明日面对诸葛庄新的说辞。
诸葛庄乃是大贤,贤人不依他计自有深意,井宿一眼下只能想明的是他对战局的忐忑。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井宿一何尝不知道再兴大军于南凤朝是需要慎之又慎的决定。一旦官军开出关外,与狼狄三十余年的表面和睦就会被打破,在力量不对等的局面下,面对狼狄的铁骑最坏可能会重演当年的窘况,届时再求和只会付出比之前大得多的代价。
甚至,这个代价将会是南凤一朝难以承受的重量。
可他诸葛庄又为何会与庞会针锋相对一意主战呢?仅仅是为了保存南凤反抗的火种么?
不,就算是井宿一也明白用兵需先知兵的道理,诸葛庄忧虑的只是出战不胜的后果。
那出之必胜呢?
以南凤的兵力和狼狄的布置来看,胜机又确实太小。
井宿一在星辰的拥抱下辗转反侧,似乎思绪走进了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洞,黑洞的尽头是一堵密不透风的墙,怎么也找不到那个闪着光亮的出口。
瑰丽的银河将早春的夜空划成了两半,就想横亘在狼狄与南凤之间的那条长江,漫天的星星隔河对峙,让井宿一越看越迷。
他手上能主宰的命运,只有大平义从的区区五千义军,眼下正仿佛是那星河南岸的一簇星团,独自前突挡在河对岸的茫茫星罗之前。
井宿一回想着诸葛庄给他看的那张狼狄布军图,柳凝霜远在金陵,现在他的一切决断都只能自己判断,他要找到说服诸葛庄的那个突破口。
火种?
井宿一转念一想,他手上这支出身鲁阳郡的大平义从不正是诸葛庄所渴求的反抗狼狄的火种么?
今日诸葛庄在得知大平义从残兵尚在的时候也露出了惊喜的神色,而与西成和豫州两地不同,鲁阳狼狄新复不久,是撕开三地防线缺口唯一的软肋不是么?
要将火种化为真正的燎原火,也正应该是鲁阳一郡的关外百姓为首。
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
兵锋应该指向的方向已经找到,井宿一兴奋地翻了一个身,将璀璨的星空抛在脑后。
仅凭五千义军能收复鲁阳么?
这无疑很难,井宿一又没有调动官兵的权力,偌大一个鲁阳郡仅凭他自己是吃不下来的,就算攻下了也守不住。
他需要就此事征求诸葛庄的帮助,井宿一想清楚明日对诸葛庄需要说的话后,忽觉一身轻松,不知不觉就这么席地睡着了。
……
次日,晨间的早露将井宿一惊得醒了。
虽然他以前时常走到哪睡到哪,就地露营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但连日睡过了浣剑府的高床软被,井宿一还是让坚硬的大地折磨得浑身吃痛。
要消除一夜的疲惫和疼痛最好的办法就是活动四肢,恰巧听见一声鸡鸣,井宿一便仿效古人故事,抽出剑在院中舞了起来。
天色渐明,诸葛庄也推开了草庐封闭的门,望见院中闻鸡起舞的井宿一,不禁看得呆住了。
因为只带回了《治政二十四篇》,南凤本就重文抑武多年,即使是诸葛庄也有很久没有见到过这般俊俏的剑舞了。
数巡舞过,诸葛庄情不自禁拍起掌来,井宿一本沉心舞剑,只听见掌声才意识到诸葛庄已在一旁观了许久。
“诸葛丞相见笑了。”
收回剑势后井宿一有些难为情,他以为是舞剑的阵仗惊扰了诸葛庄的好梦。
“不愧是井岚的后人,家学渊源没有荒废。”
诸葛庄鼓完掌走下石阶,来到井宿一面前仔细端详了一遍眼前的这个年轻人称赞到。
井宿一擦了擦额角的汗珠,面朝诸葛庄拜道:“丞相,可否再听晚辈一言?”
“既来之,则安之。且说无妨。”
诸葛庄也不着急,就这石阶坐了下来,将肩上的锄头放在了手边。
“昨夜晚辈冥思苦想,寻得一处战机,请丞相明鉴。”
井宿一站在阶下,准备将已经不知道翻来覆去组织过多少遍的话说出:“晚辈麾下大平义从的兄弟们还有许多亲属旧部流散鲁阳,日前也已许诺,若得机会将在一年时间内出关接应。”
这番话里七分真三分假,真在井宿一真的许下过诺言,大平义从也确实有些不便跋涉的亲友还在泰安;而假则假在那鲁阳郡哪来什么旧部可收,井宿一这么说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
“狼狄鲁阳新归,民心不稳,尚不如豫州、西成二郡那般不可撼动。只要义军复归定能传檄而定,则可打破狼狄战线。”
诸葛庄听完脸上没有半点痕迹,还是不动如山似的回问道:“收回鲁阳之后呢?难道挡得住狼狄十余万步骑大军的反扑么?”
“大势未改,仍是徒劳。”
对于诸葛庄的这番疑问井宿一也早就想到了,他斩钉截铁答道:“整其军,迁其民,以出让鲁阳一地为筹码换一年岁供,以解南凤今岁之难。”
“哈哈哈哈。”
诸葛庄听罢被井宿一这异想天开的主意逗乐了,摇着蒲扇哈哈大笑,“这倒是桩不错的生意。”
笑罢他又问道:“小兄弟可识得围棋?与老夫对上一盘如何?”
井宿一不知诸葛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能先放下追问回答:“祖父在时,曾学得些皮毛。”
诸葛庄听了拍了拍下摆站了起来,将蒲扇插在腰间扛起锄头,走到井宿一身边对他说道:“不错、不错,昨日长谈误事,先待老夫务农归来,你我来上一弈。”
说罢他便大摇大摆走出草庐,留下井宿一在草庐中自由打发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