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宿一在襄阳城内过了一晚,大清早便摸黑起来牵马准备再往南阳。
襄阳城作为与狼狄一江之隔的军事重镇和金陵等腹地完全不同,城中早晚都有官兵来回巡逻,井宿一才刚到北门就被守城的将官拦了下来。
“出城作甚?”
守城的将领瞥了一眼马上的井宿一,警觉地问到。
井宿一翻身下马,抱拳拜道:“在下出城,欲往南阳寻访旧相葛公。”
听到这那将领的戒心松了一点,只是叮嘱井宿一道:“南阳乃是交界之地,切勿横生事端。”
“明白。”
井宿一拜过之后回到马背,等到守城官打开城门之后才缓缓策马出城。
他不想显得行迹可疑,缓行了几里地后才又放开马势,重新向南阳奔去。
南阳虽是南凤地界,但沿途风景显得十分荒凉,不仅少见务农耕地的百姓,行商走卒更是连影子都见不到一个。
城墙上也只有寥寥十数名官兵把守,四向城门大开,看起来不管是狼狄人还是南凤人都去留随意的样子。
井宿一想起昨日客栈老板说诸葛庄隐居在南阳附近的山上,便也没耽误功夫进城,直往城郊的山村走去。
南阳城郊只有一座不高不低的小山岗,只有那儿与其他地方不同,山脚下分布着许多水田,有几名农夫模样的人穿插其中,似是在播种。
井宿一先下了马,牵着长夜孤星走近了水田,恭敬地抱拳向田中的农夫问道:“请问葛公住在何处?”
其中一个白发老者抬眼看了他一眼,笑问道:“小兄弟寻葛公何事啊?”
“心中有惑,欲探访解之。”
井宿一只装作是求访的普通人,想要问明住处之后便动身。
“从他人处问来的答案,于心何用?”
那老者倒是故弄玄虚起来,没有回答井宿一的问题,反而乐呵呵笑了起来。
“老先生既不明晚辈所惑为何,如何能说无用呢?”
井宿一也起了兴趣,见这老者谈吐不凡,已经开始猜想起他的身份了,于是出言试探。
“人生于天地之间,谁的心中都会生出困惑,若不设法自己想明了,困惑只会越生越多。”
老者放下了手中的锄头,将草帽也摘了下来,走近井宿一凝视着他的双眼:“看小兄弟不像是有惑之人,反倒是副心无旁骛的样子啊。”
井宿一确定了心中的猜想,朝老者再次深深俯下身子,拜道:“晚辈瞒不过诸葛丞相。”
“哈哈哈,倒是聪慧过人。”
诸葛庄抚了抚雪白的长须笑着,让了一步请道:“有何事进草庐再说吧。”
说罢他便转身朝水田之后的一座简陋的草屋走去,井宿一有些惊讶,堂堂原朝廷右丞相,归乡后的住所居然如此简陋不堪。
跟着诸葛庄回到草庐,两人在屋前的木板上席地而坐,诸葛庄先开了口:“草庐简陋,未备茶水,见笑了。”
“敢问小兄弟姓名?”
虽然草庐确实简单破旧,但井宿一却感到一股说不出的释放感,也没拘着礼数,盘着腿答道:“晚辈井宿一。”
“哦?难道是井岚的血脉?”
诸葛庄听了姓名便道出井宿一乃是井氏一族的遗脉,神情中也猜到了井宿一的来意,“你来也是为图北上?”
井宿一只觉和诸葛庄相谈如沐春风,对方就像是与他心有灵犀一般不用过多言语,便坦然答道:“是的。”
“那你就找错人咯——”
“老夫隐居山林,既不参政也无兵权,怕是帮不上小兄弟什么忙。”
诸葛庄大敞着长袍手摇蒲扇,头上还凝着做活后的汗珠,看起来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农村老汉。
“晚辈此次来访倒不是向丞相索求什么,反而带了一个消息给您。”
井宿一整理好思绪,开始将计划说出:“晚辈眼下正在浣剑府谋职,前些日子左丞相示下,要我刺杀兵部侍郎董大人。”
诸葛庄听到这里眼神忽然尖锐了起来,厉声反问道:“你特来将此事告知,要借老夫之名做文章?”
井宿一俯身拜道:“请诸葛丞相出山,晚辈煽动民意助您北伐。”
“好个‘公子献头’之计,狠也,毒也。”
诸葛庄将手中蒲扇重重拍在地板之上,怒后又凄婉地叹道:“董至啊,是老夫害了你。”
他本来只是打算让董至出言试探圣意,同时也保持朝中主战的声音,希望为北伐留下火种。
诸葛庄从来没想过要借赈灾粮款一事便说动皇帝一转主和的国策,最多等到局势紧迫时便打算要保下董至的。
但是这眼前的井宿一眼神坚决,看他样子已经是决心不论后果也要借机搅乱浑水,而且诸葛庄也没想到庞会现在竟胆敢绕过皇帝直接命令浣剑府行暗杀之事。
“董至可知此事?”
诸葛庄叹过之后问井宿一,他想看看事情还有没有挽回的余地。
“尚不知。”
井宿一如实回答后便等着诸葛庄开口,如此千载难逢的机会,他自觉诸葛庄不会轻易放过。
“既如此,此事便就此作罢。看在老夫面上,恳请小兄弟留董至一命。”
大计明明已经箭在弦上,井宿一想不到诸葛庄临了选择了放弃,“北伐大计将成,丞相何故放弃?!”
诸葛庄摇了摇头,起身走进草庐之内,拿出了一张硕大的麻布,摊在井宿一面前道:“老夫蛰伏南阳多年,时时关注着关外形势。”
“小兄弟请看。”
顺着诸葛庄的指示井宿一将目光移到了麻布之上,那是一张狼狄的布军图,图上详细标明了狼狄的军队驻扎情况。
“大平义从新败未久,收复的鲁阳一郡十数城又再落敌手。狼狄剿灭大平义从之后关外义军闻风丧胆,散去者甚众,仅凭南凤出兵并无全胜的机会。”
“鲁阳、豫州、西成三郡战线已成,狼狄拢共驻守十七万步骑大军,岂是可以轻易撼动的?”
诸葛庄未出茅庐尽知关外部署,井宿一钦佩之余还不死心劝道:“大平义从并未全军覆没,晚辈亲率五千余众南下投奔了浣剑府,只要出关应可重新召集各地义军响应!”
“大平义从星火尚在?”
诸葛庄闻言有些惊喜,他只知道狼狄剿灭了大平义从,却不知道还有残众随井宿一南下,但在欣喜过后还是叹道:“总归还是杯水车薪啊……”
“南凤如今最多只能调集五六万兵力,出关之后面对狼狄并无胜机。”
看来这南凤的左右丞相即使政见不同也还是有一个共识,就是南凤根本无力抵抗强大的狼狄。
井宿一见诸葛庄犹豫不决,逐渐焦急道:“只要南凤出兵,大平义从愿为先锋!井宿一在此立誓,不战至一兵一卒,绝不后退!待我等身死之后,要战要退全凭丞相决断!”
“唉,你这心中的偏执究竟发自于何啊……”
井宿一已经全无先前的冷静,诸葛庄在他身上除了年轻气盛的豪气之外,也看到了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