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庄这一走就是一天。
井宿一在草庐内消磨了一日,以为晚上他回来后便会来寻自己,结果却不想诸葛庄回来后径直入屋,精疲力竭直接倒在床上睡了过去。
这一夜井宿一倒是更为自在了,他顾自笼了绸布就在廊下倚柱休憩,看来要等诸葛庄想起棋局之约只有等到明天了。
诸葛庄唐突定下棋局,井宿一翻来覆去也不解他的用意,迷糊之间白费了这么一夜时间,等到他再次睁眼已经是次日辰时后半。
这天倒是诸葛庄先起了,等井宿一回过神来时他正在院中用树枝画着什么。
井宿一走近端详,才发现诸葛庄在泥土地上画下的竟是一副完整的围棋棋盘。
见他走近,诸葛庄扔开了树枝,抓了一把石子递给井宿一说道:“老夫遍寻庐中没备棋盘,小兄弟就以这卵石为子吧。”
诸葛庄自己另一只手捏着一把尖锐的碎石,话间有些歉意,“老夫年迈昏聩,又兼农家事重,昨日失约还请小兄弟多多担待。”
“丞相语重了,是晚辈冒昧叨扰,能得指点已是福分。”井宿一还完礼后还是没能想明诸葛庄要与自己弈棋的用意。
“那小兄弟就请先落子吧。”
诸葛庄退了几步走到棋盘对面,抬手向井宿一请到。
井宿一应邀先在右上星处落下一子,只待诸葛庄继续。
两人就这么一人一子来回了百余合,棋盘渐渐落满了形状各异的石子,最终在井宿一率先抱拳认负的画面下迎来了结局,
“是晚辈输了。”
诸葛庄看着棋局颔了颔首,夸道:“小兄弟棋力不错,就是棋风如人,过于凌厉了些。”
井宿一没心思去琢磨已经终盘的败局,又一次重提旧事:“丞相,棋已下完。昨日晚辈所言之事不知尊下以为如何?”
诸葛庄还是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抄起手中蒲扇指着棋盘上的一角,缓缓说道:“此为鲁阳。”
井宿一闻声循迹看了过去,正是那棋盘上杀得最惨烈的一处。
“战场之上,牵一发而动全身。”
诸葛庄指明鲁阳后转朝另一处井宿一全面落败的中盘继续说道:“若南凤压向鲁阳,则狼狄必定大军趁机跨江引向镇江、襄阳等地。如之奈何?”
“鲁阳一郡,于狼狄而言值得以江南腹地和一年岁供为筹换么?”
井宿一这才看出这貌似有来有回的一局厮杀竟是在诸葛庄的引导下展开的一局指导棋,而他在其中蕴含的深意居然是在借棋局推演日后与狼狄之间的战事。
“小兄弟该知道南凤本就势弱,若不能合兵一处便难谈必胜。可一旦合兵,面对迢迢长江则首尾难相顾啊。”
诸葛庄的用心不可谓不深沉,为了让井宿一能直观理解北伐的困难,他不惜言传身教用最易理解的方式说明。
井宿一一面感叹着诸葛庄对他一夜之谋的重视,也一面感叹他看漏了自己的一点。
这一点是井宿一早已下好了的决心,也是唯一能破开死局的法门。
井宿一没有回答,只是走了几步捡起诸葛庄先前用来画棋盘的树枝,来到棋盘上象征鲁阳郡的那一角,轻轻拨开了其中团团重围的卵石,只留下了最核心的一枚,
“南凤不用合兵,鲁阳,由晚辈去取。”
说的同时,井宿一将树枝指向了棋盘上象征着自己的那枚卵石,坚定地说道:“义军死,南凤和;义军生,狼狄退。”
“若战事不利,大可将罪名全安在晚辈身上,千刀万剐,以解其恨。”
诸葛庄听到井宿一的话,手中的蒲扇被惊得跌落在了地上,颤颤巍巍地问:“此去就算一时旗开得胜,待狼狄反应过来小兄弟将面临的可是十余万大军啊……”
“义军死,南凤和;义军生,狼狄退。”
井宿一扔下树枝,深深俯身朝诸葛庄再次复述了一遍自己的决心。
诸葛庄没想到井宿一金石之心竟至如此,拾起蒲扇背在身后来回踱了好几步,才站定挥手叹道:“好个少年意气!”
“既如此,老夫不陪小兄弟走这一遭,岂不是枉为人了!”
井宿一见诸葛庄终于被自己打动,喜出望外道:“丞相愿依晚辈之意了?!”
“百姓临难,社稷蒙尘,小兄弟年少青春尚且挺身而出,老夫却流连于这一隅草庐之下,与那旧时许汜何异?!怕是百年之后无颜面对赤夏先主了!”
诸葛庄一改先时的那副耄耋神态,眼中似乎燃起了和井宿一别无二致的烈火,强打直了腰板往庐内走,才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对井宿一说道:“老夫即刻修书一封,小兄弟带给董至!”
“董义升为人深明大义,若知小兄弟之志,也不会做那贪生怕死之人!”
说罢他风风火火回到了草庐之内,倏而便出,将一封草纸写就的书信交到了井宿一的手中。
井宿一接过这一字千金的书信,连退了好几步面朝台阶上的诸葛庄拜道:“请丞相静候佳音!”
诸葛庄也站在阶上向井宿一回拜,拜完之后一路将他送出了草庐,久久伫立在门前,目送井宿一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自己视线中。
井宿一得到诸葛庄的助力之后便直接催马往东,下一步的目的地便是那南凤的都城瑞琼。
公子献头之计已成,南凤的土地上即将要刮起一股席卷全境的旋风了。
井宿一离开南阳连过襄阳、鄂州、江州数城而不入,除了为长夜孤星添补草料以外是夙兴夜寐奔向瑞琼。
沿途路过不少淮南冬旱的受灾区,井宿一虽然见到不少流离失所的百姓,可他却根本无暇去关注那些困苦的民情,一心只想着尽早见到董至的面。
顺江而下两千余里的路,井宿一只走了不到十天便回到了才刚离开不久的瑞琼城。
这一次他是从瑞琼城的西门钱塘门而入,瑞琼城作为新京,入城自然不像其他地方那么容易。
井宿一也不顾不得那么多,直接向钱塘门的守官亮明了浣剑府的身份,连马都没下便急匆匆策马进了城。
仲春时节的西湖风景美不胜收,那风波亭畔也早已是一片绝景,可井宿一却也无心驻足欣赏。
今次他身上没有公务,自然是不好直接落脚官驿,只能先寻得一处客栈栖身。
瑞琼城不仅是他此行的目的地,同时也是左丞相庞会耳目遍布的地方,出于谨慎,井宿一并不敢直接拜访董至。
大计虽急,井宿一也没有被冲昏了头脑,他入住之后选择的第一站反是那庞会的丞相府。
刺杀董至,庞会不能不知,也只有庞会先得知消息首肯行动,井宿一才能顺理成章暗中去接触董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