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下午四五点的时候,门被人敲响了。
我揉了揉发痛的眼睛,半睡不醒的脑袋像装着一团浆糊,皱着眉头在床头一阵乱摸。指尖碰到点点冰凉,握在手里,顺势从床上坐起,随手将头发扎好。莉娜均匀的呼吸声在身后缓缓传来。
我看了一眼门,将被子捂住了莉娜的脑袋,藏了个严实。
敲门的人很讲礼貌,富有节奏地敲击三下后便没了余音,但也很着急,在我不情愿地登上鞋子时,门外传来一声弱弱的女声:“内个……鲁兹小姐,请问您在屋里吗?”胆战心惊的语气,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屋里藏了个什么令人害怕的动物呢。
我在心里默默吐槽,走到门前,在“吱呀”一声中打开了门。
我一眼认出面前的女孩,正是中午晕倒的那个乔西小姐。她早已换了一身更加庄重典雅的礼服,穿在她纤细瘦小的身上,竟有一种女孩偷穿自家妈妈衣服的既视感。她的脸色比中午更加红润,但眼里的血丝招示着她的疲惫。眼袋上的黑眼圈被刻意地用化妆粉上了好几层,但效果显而易见地差。病弱的样子总让人以为她似乎下一秒就会倒下。
她踌躇片刻,扭捏地让我也跟着神情不自然。乔西比我高不了多少,她一改先前软糯的声音,神色突然严肃起来。莫名的压迫,让我不自觉后退一步。
她一把抓住我的手,眼睛像在水中洗过一般,亮晶晶的。掷地有声地喊到:“请带我一起走吧!”
我:“啊???”
乔西看着我惊恐的神情,慌慌张张地松开我的手,面色通红,嘴里支支吾吾地解释着什么:“不是!我、我不是!我我我我!”最终也没讲出个所以然来。
我叹出一口气:“要不进来再说吧。”
乔西红着脸,小声地说了句“打扰了”,便低着头,提起裙摆,跨过门框走了进来。
我被乔西的那句“请带我一起走吧”打晕了脑袋,完全忘记还在床上躺着的莉娜,自然地请乔西坐在桌旁,到了一杯热水,散发着氤氲热气,递给了她。乔西道了声谢,双手稳稳接过,小口小口抿着。
我也跟着坐了下来。
“内个。我得先向您道个歉,当时在餐厅我不小心晕了过去,听说撞到您。妨碍到您用餐真的很抱歉!”
“您多虑了,再说了我还弄脏了您的衣服。”
“不不不!这件事确实是我的错,要不是我……”乔西说着脑袋低了下去。
“没事的。对了,如果可以的话,我想知道您是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呢?”
“啊。我去问了前台,然后他们就告诉我了。说还有一位与您同住的女孩儿,叫艾米丽。”当然这名字是我防止莉娜真实身份暴露信口胡掐的。
“那请问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其实我在餐厅里的时候就注意到您了。因为您穿的衣服就像云游四海的那种旅行者一样。”说着她看了看我的衣服,话锋一转,“不瞒您说,我想成为一位画家。”
我想起她晕倒时手指上的颜料,认真地点点头。
“我特别热爱绘画。从小就喜欢。但家里人都认为女性就应当养在深闺,到了结婚的年纪就找个门当户对的人嫁了,在家相夫教子,这些才是我应该做的。‘什么画家梦,不就是痴人说梦、痴心妄想吗’他们总是这么说。我就偷偷攒钱,偷偷买颜料,偷偷画。可纸包不住火,最后还是被发现了。
他们把我关在屋里,当着我的面将那些画一张张撕得干净。您听过梦想被撕碎的声音吗?那时候我确实听到了。越是往前伸手试图抓住它们,但渴望之物越会渐行渐远,您说为什么我总不能如愿以偿呢?我尝试过反抗,尝试维护自己的尊严和梦想,可一切都是徒劳的。那些天我总是在想他们为什么要送我入学,让我认识到外面天地的广阔,只晓自己所热爱的事物,却又将我拉入这无尽深渊,眼睁睁见着自己一步步妥协。
学校让我们学到先进的思想,但当我们要使用时,周边的人就会说这是错误的。他们用言语扼住我的喉咙,用眼神刺穿我心脏。他们告诉我结婚后,家庭美满的幸福,又告诉我在这个世道女性画家的难处。他们爱我,但这样约束的爱只会让我更难受。
不过好在这个家里我爷爷他支持我,他偷偷向我要画裱了起来,装饰在这艘客船上,我真的很开心。前些天他们说我爷爷的客船要去神龙之乡,然后我就逃跑了。带着我的画板和颜料,我上了这艘船,但是被爷爷发现了。他并不认为我这离家出走的行为是正确的。我将自己关在房间里,起早贪黑不停地画,一张又一张,不知疲惫地画。我想趁这二十天的旅程画完自己这辈子的作品,如果我这次回去,可能再也没有机会了。
直到今天,我饿得实在受不了了,就来了餐厅。在人群中我一眼就看见了您。额,这当然没有说您的衣服太显眼了的意思!我有种您可能会帮助我逃离这里的预感,就想去找您。然后就晕倒了。”
乔西攥着裙子,带着哭腔地说完了所有。
说真的,我并没有实感。从小到大,塞西莉娅和巴德尔对我的教育都是“想做什么就去做吧”这样的鼓励式教育。他们并不会为了自己的虚荣心就强迫我干些其他小孩会的事情。他们爱我,以正确的方式,正确的理念来爱我。小的时候没什么,等长大了,看见自己在追求目标与他人不一样的果决时,我发自肺腑地感谢着自己的父母。
我拍拍乔西的肩膀,想要安慰她。
“那你想好怎么逃了吗?”
乔西欣喜地抬起头:“我都打听好啦!这艘船里其实还有五艘遇到险情时用来逃跑的小船。我们可以用那个。”
我嗯嗯地点头,又抹抹下巴:“那你目的地是哪儿?”
“诶?目的地吗……还没想好。”
我撑着脑袋叹出一口气:“那,要和我们一起去神龙之乡吗?”
乔西想了想,大声答应:“好!”
这一声似乎吵醒了被子里的莉娜。她突然发出一声嘤咛,一双只白皙的手臂钻了出来,像猫一样伸了个大大懒腰,两只脚下意识地在床上敲得“咚咚”响。她从床上坐起,打了个呵欠,眼睛湿漉漉地盯着正目瞪口呆的乔西和想要阻止却晚了一步的我。
乔西颤抖着双肩,双手无处安放,面上是说不出的惊讶。她抖动双唇,先前的欢喜烟消云散:“圣、圣女!”
我见势不妙,一把捂住她的嘴巴。
脑子里想着怎么才好,嘴却习惯性地上扬,露出一个坏笑,两眼放光地威胁到:“乔西小姐。你也不想让你爷爷知道你准备偷船逃跑吧。”
乔西见我一脸坏样,眼角渗出泪。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我扬起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那就,请您忘掉?”
乔西害怕地抓住我捂在她唇上的手,惊恐地点点头。
揉了揉惺忪睡眼的莉娜:“所以你们在干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