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答应带着莉娜逃跑后的第三天。一路上我们打猎小动物,摘果子吃,用以裹腹,沿着小溪,在天黑前来到了一个远离城市的村庄,虽说是村庄却只有十户人家,过着男耕女织,足以饱腹的生活。他们热情地接待了我们,为我们提供了暂时的住处,甚至还送给莉娜一件本地的衣服和一双合脚的靴子。
一位包着头巾的老妇人领着我们来到一间干净的房间,打了声招呼就离开了。
我看了看屋里的摆设,二楼的窗口放了一个圆木桌,两张抹了防潮油的椅子立在两侧。屋子中央有一张铺着亚麻色被子的床,微厚的被子似乎还散发着阳光的气味,吸引人不自觉地靠近。
莉娜坐在床沿,三下五除二地将脚上的靴子脱下,乖巧地将它们摆好,放在床前。身上的白袍却来不及脱,整个人快速地蜷缩进被子中,深深嗅了一口被子的味道,露出一副幸福的表情。
我看着好笑,将村民给莉娜的衣服叠好放在她的床头。刚转身,便见莉娜只露出半张脸,两只大眼睛滴溜溜地转,又紧紧盯着我,像要将我看出个窟窿。流海胡乱地垂下,露出光洁的额头。我这时才注意到,她的睫毛好长,像蝴蝶蒲扇的翅膀。
想要我帮她做事时傲娇的支支吾吾,害羞时撇开脑袋不愿看我,发现什么新奇东西时眼睛发光拉着我去看。虽然她的年纪比我大,但在不知不觉中我已经把她当做妹妹来对待。有时她的身影会和菲伊莫名重合,就像她走在前方发现这个村庄时,回头的那一瞬间,光描摹着她的形状,根根发丝清晰可见,脸上得意的笑容让我恍惚了神。
我冲眨巴眨巴眼睛的莉娜笑笑:“怎么了?是没吃饱吗?”
莉娜一噎,脸上爆红起来:“我饭量哪有那么大!”
想起她一顿可以干掉四条鲈鱼,事后还似乎意犹未尽地盯着我手中的鲈鱼,我不禁笑出了声。
莉娜气鼓鼓地瞪着我,两只拳头从被子中钻了出来作势要打:“你笑什么!”
我轻轻握住她的拳头,在莉娜微愣的神情中将它们放回了被子中。我掖了掖她的被角,温和地笑笑:“不大。你吃饭的时候太可爱了,只要看见了的人都会希望你多吃点的。”
莉娜听我说话,自己还被莫名巧妙地夸了,浑身的劲儿像一下子打在棉花上。微红着脸颊,眯着眼睛看我说不出话。
我摸摸她的头发,她像猫一样闭上眼睛:“天色不早了,明天早上还要赶路,乖乖睡觉好吗。”
莉娜盯着我,闷闷的声音从被子中传来:“……总觉得你对我就像对妹妹、对小孩儿一样。可明明我比你大嘛。”
我又笑:“怎么?被小自己三岁的妹妹照顾心里不服气了?”
莉娜幽怨地看着我,默许了这个答案。
我将她四仰八叉的流海理了理,手不小心擦过她的睫毛,痒痒的感觉从手上传来:“那……莉娜姐姐,我们睡觉好不好?鲁兹妹妹我好困啊。”我故意撒着娇。
莉娜瞪着眼睛看了我一眼,在我还未注意到她脸颊爆红时,连忙翻了个身,气愤地叫到:“睡、睡了!”
我乐呵呵地看着害羞的莉娜,走到火烛旁,吹灭了蜡烛。一瞬间屋里漆黑一片,只有皎皎月光从窗户射入,深蓝的天空飘荡着几片乌黑的云,明亮的繁星挂在树梢,像在空中撒了一撮盐。
我坐在床沿,脱去了斗篷和上衣,将它们一一叠好,放在床头。又弯腰脱下鞋子,摆放在床边。
我看了一会儿繁星点点的天空,一股淡淡的魔龙族味道顺着风缓缓送来,我揉了揉鼻子,吐出一口气,刚想起身,衣服却被人扯住一角。
我回过头去,莉娜正闪着亮晶晶的眸子,躺在床的中央,一手抓住我的一角,小声地叫了我一句:“鲁兹。”
我点头应着:“嗯。”
莉娜踯躅片刻,磨磨蹭蹭地开口:“你晚上会做噩梦吗?”
我一愣,强装镇定地反问:“莉娜会吗?”
莉娜显然被我的操作弄得疑惑,带着些不满:“我才不会!我问你,是因为昨天晚上我醒来的时候没看到你,然后就听见你在树林里的哭声……”说着她视线下拉,最后声音也越来越小,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手紧紧攥着被单。
我不知道现在自己心里是什么感受。惊讶、冷漠、愤恨这些似乎都没有,取而代之的竟然是一种难言的轻松。
我叹了一口气,掀开被子,缩了进去。
莉娜静静注视着我的动作,待我在被窝里躺好了,后悔的眼神时不时落在我的身上。对上我笑眯眯的神情时,她显然是愣了一下。
我并没有想把我的过去讲给她听。我与她只认识了四天,短短四天足以让我摸清她的性格喜好,但完全不够令我推倒心中树立的高墙,把自己的所有展露在她眼前。这于我来说是难以开口的过往,更是我默默独自咀嚼的苦难。我体验过那种将自己剖开,吐露自己最真实心理的感觉,那是像是在云中行走,轻飘飘地以为自己下一秒就会坠落。安全感、理智从开口的那一刻都会消失殆尽。
我曾经和医治过我眼睛的老郎中说过一些,或许是因为他于我同乡的身份,又或是我在他那里养了一个月的伤,他白发白须给人一种慈祥睿智老者的感觉——他也确实这样。
但在才认识了四天的莉娜面前,我无法做到将自己完整地交付出去,那意味着我要把自己最真实最恶心的黑暗面露出来。她是那样单纯,我不愿把自己的污秽沾染在她身上。没有人愿意与一个可恶到了极点的人做朋友的,即便他表面功夫做得不错,但一旦暴露,所有都会不复存在。
我只是隔着被子拍拍她:“只是昨天晚上啦。莉娜姐姐不睡吗?”我保持着开玩笑的强调。
莉娜显然被我一声“姐姐”打乱了步伐,又飞快地转过身背对我:“我睡就是了!睡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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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着莉娜平缓的呼吸声,我睁开眼睛,闻着空气中越发浓烈的味道,从床上小心翼翼地下来,穿上上衣和鞋子,蹑手蹑脚地打开门溜了出去。
我下楼后顺手拿起这家主人放在墙边打猎的长毛,轻轻一推,门就开了。
村里的人少,又常年生活在一起,与邻里的关系不似亲人胜是亲人。盗窃此类的案子在这种小村庄里不可能发生,就像我曾经生活的地方一样。
我走到没人的空旷地界时,停下了脚步。后面跟踪我的脚步声也截然而止。
突然利剑滑过空气的气流从我身后传来,我轻松躲过。立马释放魔力,温热感从丹田处蔓延全身。我转身,按住他的脸,一把将来者的男人摁倒在地。他痛苦地闷哼一声,鲜血从他口中喷出。
我站在他的身前,一脚注满魔力,狠狠踩在他的脖子上。一手攥着长毛抵在他的左胸。
我冷漠地看着他惊恐地全身打颤,口齿不清地求饶:“别、别杀我!别杀我啊!我还有家人,他们还要等着我回去啊!”
我冷笑一声,手里的长毛已经扎进了他的胸膛:“明明有家人还来杀我,你好不自量力啊。”
“啊!!!”男人痛得眼泪直冒,妄想使用双手将我从他身前推开。
我随手用了个风魔法将他的双手斩断,血液溅在我的身上,浓郁的铁锈味连着魔龙族的味道萦绕在我的鼻尖。脚上的力气更甚。
我在男人的叫声中,我嘲笑到:“不是强大的魔龙族吗?怎么疼得连魔法都不会用啊。”
男人见我右手的长毛要更加用力,涕泪横飞地从喉咙中扯出几个字:“我,咳咳!我知道你妹妹在哪里!”
听到这里我又是一笑:“哦?说说看。”
男人带着哭腔:“神龙之乡!你妹妹就在神龙之乡!”
我眼神暗了暗:“我才从那里过来,不是吗?”
男人显然慌了:“我有个朋友在追杀你妹妹的那个队伍里!是他给我写信说的!”
“啊……那我是不是该谢谢你啊。”
男人脸上的笑容刚刚升起,下一秒就被我手中的长矛刺穿了心脏。血液飞溅在我脸上,有些竟然还飞进我的嘴里。我在厌恶地在向地上啐了一口唾沫:“肮脏的东西……”
男人瞪大了眼睛,带着一副“你居然不讲信用”的表情死了。
一瞬间的愉悦又一次从心底钻出,怀抱着我压抑的情绪爆炸开来,心中我不自觉地狂笑。
一阵细微的魔力波动传来,我警惕地看着四周,没有发现任何人,也没问到任何魔龙族的味道。我放平了心态
我看了看一望无际的天穹,心里的感情慢慢平静,苦笑一声:“神龙之乡么……兜兜转转还是要回到原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