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吃完早饭收拾好所有的事物时,村里的人们已经陆续而出去田里干农活了,田里的水稻是嫩绿的,穗尖微微带着些淡黄色,弯着脑袋,一副格外脆弱的模样。
我们向收留我们的老妇人道谢,说要准备启程去神龙之乡。听到这里老妇人扣响对面房屋的门,一位胡子拉碴嘴里叼着烟斗的中年男子摸着头发走了出来。她向男人告诉了我们的事,又转头与我们解释,这是她的孙子,叫瓦尔金,是一位渔夫,每天都会去最近的码头做买卖,刚好可以捎上我们一程。
我们本想拒绝,但耐不住老人和瓦尔金的热烈,最终还是答应下来。
我们坐在船上,满山的草木松脆,凉风中有青草香和泥土味浮动。田野绿油油的,顶层的淡黄像给稻田抹上一层柔和的颜料,耀人眼目。水稻并非一种植物,而是从泥土中生长出的生命之光。天蓝得像个秘密。第一次我没有想起菲伊。
四周广阔的土地缓缓向后方推移,树林中的鸟儿也起了个早,温柔地拂过稻田,幽幽鸟鸣在上空传来。
莉娜端坐在船上,眯起眼,感受风拂过面颊的温柔,嗅着空气里的好闻的气味,微笑不自觉地爬上她的脸颊。她的长发被风撩起,像银白的瀑布。洁白的长颈上露出一颗黑痣,就在锁骨上方一点。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突然说到:“鲁兹你闻到了吗?”
我问:“什么?”
莉娜笑着,却没有睁开眼睛:“生命地味道啊!”
我学着她的样子嗅了嗅,淡淡的草香钻进鼻腔:“嗯。确实。”
一时的宁静让我心头荡开莫名的情绪,宛若泡在一汪清凉的泉水中,微冷却不令人讨厌的温度顺着心尖蔓延全身,说不出的一种舒适。
“鲁兹。”莉娜的轻声唤着我。
我应了她一声。
“你有兄弟姐妹吗?”
闻言,我睁开眼,晦涩不明地看了莉娜一眼。她仍然紧闭双眼,一脸的坦然,就像这真的只是一个小熟人间小小的聊天。
我放下心中的警戒,回忆着菲伊的面目,竟然情不自禁地讲了起来:“有,一个妹妹。她小我三岁,很可爱。她头发的颜色和我一样,都是焦黄色的,但是她的眼睛却是红色的——随我们的奶奶。她特别喜欢笑,我也喜欢她看她笑。她笑起来的时候脸上有两个小酒窝,眼睛会高兴地眯成一条缝,像睡着的猫一样。”
莉娜将脑袋搁在弯曲的腿上,歪着头静静听着我对菲伊的描述,我不知道那时的自己在她眼里乘着悠悠吹来的晨风,身影刻在光里,笑得一脸灿烂。
我停不下来地继续讲述着。孤独沉默已久的人,在打开自己的话匣时便很难再关上。
“她不喜欢吃油菜却特别喜欢油菜花。每年春天田里油菜花开时,她总会拉着我,去看那些淡黄的小花。花朵鼓鼓地,轻轻一弹,花粉就簌簌地向下落在她的衣服上。她擦去花粉,但惹得一片金黄。她没有像其他小朋友一样焦急苦恼,而是乐呵呵地告诉我,她染上菜花的颜色啦,她就要变成菜花仙子飞走了。她让我攥着她,又说不要让她飞走,不然我会想她想到哭的。”
听了我的话,莉娜和划船的瓦尔金都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我也在笑,甜蜜的回忆总能让人发笑,但有时也能让人难受。我笑菲伊的可爱乖巧,笑她孩童的天真烂漫,也笑自己的懦弱无能。我最终还是让自己的菜花仙子飞走了,似乎再也找不到了。
莉娜拍拍我的肩膀,语气斩钉截铁:“四季是不停轮转的,春天来了又去,去了又来,但从未缺席不是吗?菜花春天开花,夏季凋谢,花瓣跌落进泥土,为下一次的盛开做着准备,来来回回它仍然是它,从未里去啊。”安慰似的话让我愣在原地仔细看了她一会儿。
我总觉得她知道些什么,又害怕是自己多虑,不愿意去细究,只好收回眼神,冲她一笑,神色萎靡地应了一声。
莉娜也似乎觉察自己说多了,心虚地转过头看着河中流动的溪水。
一种莫名的气氛环绕在船上,最后还是瓦尔金打破了这份尴尬。
他向我们聊起了他悲惨的恋爱故事。别看他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年轻时在城里也算得上有钱人家的少爷。饭来张口,衣来伸手。他为人仗义又花钱大手大脚,于是身旁总是集结着一大群狐朋狗友,每日不是泡酒馆就是调戏路边的小姑娘,名声搞得一塌糊涂。以至于后来他到了结婚的年纪,却没有一个小姐愿意嫁给他。
他本以为自己不会遇到真爱了,直到某天他遇到了一位从外乡来的女孩。瓦尔金一下子被她那纯朴善良的气质打动,开时反思自己,他戒掉了酒瘾和烟瘾,收敛德性,甚至还凭记忆画了一张女孩的话,给人家取了个贝雅特丽齐的名字,整天贴在床前。晚上睡时眼前是她,早上起来时眼里也是她,就连在梦里也是贝雅特丽齐。
瓦尔金爱这个女孩简直就要爱疯了。他花了大量的金钱派人去世界各地寻找这个与他只有一面的女孩,最后竟然奇迹般地找到了。瓦尔金找到女孩时,是从一位奴隶商人手中买下的。他很生气,自己朝思暮想捧在心尖尖上的贝雅特丽齐在别人眼中只是一个呼来唤去的仆人,他替她心痛。
瓦尔金将女孩接了回来,他也知道了女孩真正的名字——艾玛,普通地不能再普通,就像她这个人一样。面对瓦尔金的宠爱她受宠若惊,不停做着自己认为应该做的事,说白了就是干着仆人的活儿。有一次瓦尔金办完公事回来,却见自己心爱的女孩居然被家中的仆人欺负,他大怒,扬言要开除这些女仆,后来他也确实这么做了。
也是因为这件事,瓦尔金才意识到,他爱的只不过是自己想象中的贝雅特丽齐,而不是面前这位真正的艾玛。他想要的是一位能够相互指出对方的错误,又一同改变,相互扶持的妻子,而不是做小伏低,甚至连家中的仆人都能欺负的受气包。
但瓦尔金还是爱她,他娶了艾玛。但婚后一年,他家的钱财日益减少,开的商铺也是入不敷出。就在他为家济崩溃时,让他更崩溃的事情发生了。他家的园丁带着他的妻子艾玛私奔了。
“没错,你没听错。确实是私奔了。走的时候还tm的卷走了老子的一大笔票子,害得老子我只能跑到这个香旮旮捕鱼来还剩下欠到的债。”瓦尔金气愤地吸了一口气烟斗,这可能是他年轻时保留下的习惯。
我和莉娜不厚道地笑了起来。莉娜整张脸憋得通红,为了不被发现,将脸埋进手臂间,红色的耳朵却露在了外面。她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最后实在忍不住,“噗”地笑出了一声。她慌忙紧闭嘴巴,竟然还有心思转过脑袋偷看我在干嘛。
我也在笑,虽然觉得确实对不起瓦尔金。
瓦尔金又吸了一口烟,摸摸鼻头:“好笑就笑吧,反正这已经是往事了,让人乐呵乐呵一下也不错。人啊,活在当下才是最幸福的嘛。”
突然被灌了一口鸡汤,我和莉娜都是一噎。
还没等我们细细琢磨,一条土路从林中蜿蜒而出。
瓦尔金停下了船:“到站了啊。你们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就能到港口了,我一般捕鱼都在这条河下游,那里连接着大海,所以不能陪你们一起去了。”
莉娜兴奋地蹦上了岸,眼里闪着星星。
我像瓦尔金道谢,本想给他一些钱做为将我们送到港口的路费和昨晚寄住在他奶奶家的住宿费,但都被瓦尔金一一回绝。他笑着说,大家相逢便是缘分,缘分是上天注定的,上天的决定又怎么能收钱呢。说着,他冲我们挥挥手,划开了浆。
我想起他口中欠下的债,趁他不注意将兜里的钱摸出一大半,轻轻放在了船座上。莉娜也和我想到了一处,她来到这里时什么也没有,身上唯一珍贵的就只有那件白色袍子。她连着装袍子的布袋稳稳地放在钱币的一旁。
瓦尔金越行越远,他苍老的身影给人一种落寞孤寂之感。一片真心换来的却是个妻走家败的结局,是个人也会受不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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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河上已经没有了瓦尔金的小船,我们向林子里走去。
在路上,心情格外好的我忍不住打趣着莉娜:“你就送人家一件自己穿过的袍子啊,好没诚意哦。”
莉娜当场怒了,红着脸叫到:“什么啊!你知不知道那个袍子有多珍贵,我平常都舍不得穿的!要不是这回偷跑出来,我才不会穿的好吧!”
正在兴头上的我完全忽略了她话语中的奇怪,看她一副要打人的模样,敷衍地嗯嗯两声拔腿就跑。
莉娜怒吼着追了上来:“你那敷衍的神情是干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