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斜,暮色渐深。
不似繁华的昼晄城,偏远的小村落没有路灯,仅数点烛火灯光零星点缀,颇具乡土风情。
黯红的晚霞下,一座座风车的轮廓逐渐模糊,仿佛众多沉默静止的巨人,矗立于起伏的山峦之间。
仰躺在倾斜的屋瓦上,史蒂夫·金放松全身肌肉,双手枕在脑后,将远方的美景尽收眼底。
一样的景象,一样的角度,正是原主记忆碎片中,最为鲜明清晰的画面之一。
莫非,他平时也经常躺在这片房顶,尽情地观览夜色么?
自己占了人家的躯壳,又占了人家的特等席,是不是太不厚道了……?
正如是东想西想着,金忽然听到脑袋后侧,传来几声“哒哒”碰撞的轻响。
比猫的脚步重,又比普通成年人的动静小上许多。不用回头就能猜到,除了身材迷你的队长小姐,不可能再有其他来人。
“怕你单独呆着闷,就来陪陪你的说。”
安娜整理了一下短裙,屈起双腿,在少年身侧小心地坐下。抬手撩开额前的发丝,她惬意地道:“风好舒服呀。我还挺喜欢这地方的,要是没那么多麻烦事去担心,都想住在这里不走啦。”
“我倒更喜欢昼晄城一些。”金实话实说,“人多,热闹,好吃的东西多,好玩的地方也多,日子不会过得太无聊。”
“欸欸,男生是不是都这样,耐不住寂寞啊。当初的你,大概也是这么想,才会离开老家的吧。”
“也许。我现在没什么印象了。”
“……不过,也多亏你耐不住寂寞……”
“唔?”
“……要不然,我一直呆在昼晄城,你一直留在风车村,我们也没机会相遇了。”
“……”
“菜鸟,我呢,其实是个非常简单的人。”
轻声述说着,安娜挪动小小的身子,和少年坐得靠近了一些。
“我只要,和谈得来的人在一起,就不会感到无聊了。昼晄城也好,地母镇也好,风车村也好,其实都没关系的。”
“……”
“所以,只要和你……和你……”
少女清幽的体香,混合微热的鼻息,吹打着少年的皮肤。
音量渐低,逐至微不可闻。
金扭过脖子,发现队长小姐的面庞近在咫尺,嘴唇无声地翕动着,似是心理准备不足,难以将话语的末尾吐露出口。
近。太近了。
只需略一挺身,略一伸脖,就能让自己的面颊,与对方的面颊紧密相贴。
就能用自己的体温,丈量对方的体温。
他应该这样做吗……?
……
“跑哪里去啦,小妹妹~~洗澡水烧好了~~”
年轻妈妈的嗓音,恰在这时从屋檐下悠悠传来。
暮光中的两人齐齐一抖,稍触即分。
安娜小脸红扑扑的,蹑手蹑脚地踩着瓦片起身。正准备找个隐蔽的机会跳下房顶,临了又有点不甘心,小声咕哝着:
“是,是哪个小妹妹啊……”
“是红头发的小妹妹喔。”莉迪亚的听觉远比她想象得更加敏锐,“黑头发的已经泡好澡啦。其实你们三个一起洗都可以的,我们家的浴缸还蛮大的哟。”
“不,我们两个就——不不不,是说,等等,我马上就来!”
小豆丁狼狈地吐了吐舌头,又回头瞪了少年一眼,压低嗓门道:“你,你这家伙!该不会,也想着三个人一起洗澡吧!”
金无端中枪,满脸无辜地道:“我连两个人一起都没想过。”
“算你识相。”
安娜嘴上这么讲,唇瓣却克制不住地嘟得老高,显然不认为这算最标准的答案。
生怕莉迪亚再鼓捣出什么惊人的高论,她急急忙忙地纵身一跃,留下自家队员一个人在屋顶吹风。
(……我是不是该回答,“只想过和你一起洗”来着?)
少年后知后觉地想道。
算了。太过轻佻的发言,本就不属于他的风格。
都是莉迪亚搞怪,硬要把蓓丽和他拉郎配。他俩之间,本来明明没什么亲密关系的。
然而,研究员小姐从来没澄清过这一误会,倒也颇为奇怪。
是因为嘴笨口拙,难以启齿吗?
还是觉得,过于严肃的解释,会让热心肠的年轻妈妈下不来台?
又或者,她真的如莉迪亚所说,对史蒂夫·金心存好感……?
(……不,这也太扯了罢。)
自己和安娜同甘共苦,经历了种种艰险,才算具备了感情升温的基础。
和蓓丽,统共没见过几次面,当初还果断拒绝了对方关于“兽之魔女”毛发的畸染实验,怎都不至于无缘无故地勾动情愫。
他们顶多,只能算作比较聊得来、普通的朋友而已。鲁德与莉迪亚以己度人,看见个漂亮女孩子同行,就觉得和他有一腿,委实过于不靠谱了。
……
自家便宜爹娘的不靠谱程度,很快刷新了金的认识。
到了入寝时间,安娜和蓓丽大眼瞪小眼,不情不愿地走进同一房间,掩上了房门。
两位交情有限的少女,会在同床共枕的情况下引发何等尴尬,擦出何等火花,金还真的挺好奇的。
不过论尴尬,他自己面临的局面,只会比同伴们更甚。
躺在一张临时铺设的小床上,少年直勾勾地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隔壁米许远处,无遮无拦,即是鲁德与莉迪亚的卧榻。
正常而言,孩子年岁日长,便不该和双亲睡一个房间了。
何况,金某某并非他们真正的孩子……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正难以入眠间,微妙的响动声,从他的身侧徐徐传来。
“莉迪亚,莉迪亚。小史蒂夫好像已经睡着了。”
“……睡着了又怎样嘛。”
“明知故问。”
被褥与肢体的摩擦声愈发频繁。
“哎,鲁德!人家今天有点累……”
“让我摸几下也不要紧吧。”
“真的只是摸几下倒好啦。你简直像讨糖果的小宝宝,每次都得寸进尺。”
女子一边低喘,一边抱怨。男子低声笑道:
“怎么,你不喜欢吗?”
“呜……”
“说不出话了么,亲爱的。”
“呜呜……至少,至少好好地抱紧我啊。我想要看着你的脸。”
房间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刹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