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马克尔港时,天已经大亮了。今年的天灯节阴雨,似乎并没有持续多久。
伊娜并不需要为自己手上的这个“战利品”为难,当他们的小渔船靠岸时,一名穿着整齐干净的士兵就等在码头上。仅仅只过去了两天而已,但伊娜可能得花上好几年才能忘记那张脸。
是天狼星,或者说,是贝克特先生。
他背着手,笔挺的身板绷得直直的,套着长筒黑皮靴的双脚微微分开。三角帽的阴影下,他正用自己那双眼睛阴险地盯着跳下船的伊娜。
“你要的东西。”
伊娜没好气地一把将包扔到了他的脚边。天狼星微微笑了笑,权当是原谅了伊娜的无礼,弯腰将包拾起来打开,观察着里面的物品。
“叶菲姆小姐还真是大气呢,我派去给你帮忙的人,用得一个都没回来……”他低着头,嘲讽般地说道。
“随你怎么说,物尽其用而已……”
她扯着杰拉德,直勾勾地朝前走去,打算径直离开此地。
“小姐你还有要事要办吗?没有的话,先稍等一下吧。”
他叫住了伊娜。伊娜停下了脚步,放开了抓着杰拉德的手,慢慢转过身来看着他。
“那你又有什么东西,那么急切地需要和我交代呢,”她用鄙夷的目光盯着那家伙,“贝克特先生?”
天狼星却突然笑了起来,他放下手中的背包,转向他们。
“看来这小伙子已经告诉你我的名字了啊。我就说嘛,我的眼光从来不会出错的。”
他伸出手,指了指他们两个,“猜都能猜出来是怎么回事,哈哈哈。”
伊娜一时语塞,突然感觉脸上有些发烫。但奇怪的感觉又立马被那股无边的恐惧压了回去,那份惊恐不断地催促着她赶快离开,离这家伙越远越好。
“你到底想干什么?”她有些恼怒地说道。
“放轻松,叶菲姆。”天狼星摆着手说道,“除了告诉你,尽量别跟其他人提我的名字之外,我确实还有一些重要的事情需要你帮忙。”
他叉着腰,低头整理了一下帽子。“况且……我如果没记错的话,之前并没有人告诉你,我们会在哪里集结,而且会需要干什么,对吧?”
伊娜咬着牙,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没法判断,究竟是自己对牧师的猜测有误,还是这家伙在故意装不明白。
“没关系,只要你完成任务就行了。至于你是怎么知道的,是谁透露的,那是我们会负责的事情。你只需要做好分内事,士兵。”他说道。
“不要叫我士兵,哪有士兵是我这个样子的……”她厌恶地说道。
“也是。”天狼星故意笑了两声,“虽然说这里的军官对士兵出入檀木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但是要是一个士兵经常去那里的话,他也就虚的不像个士兵了。”
话音刚落,拳头就砸上了他的脸,让他眼前直冒金星。
“嗷——”,他闷哼着弯下腰,揉捏着颚骨,然后直起身来甩了甩脑袋。“这一下子……可还真疼啊。难怪他们跟我说,你这家伙武艺两年一点没减的。”
伊娜趁着这个时机,拔出了他腰间的手枪,顶在他的下巴上,“我还学会玩你们的小玩具了呢,我觉得我挺擅长的。可是你怎么这会儿不防守了呢?嗯?”
此时,又有一道银色的光芒加入了他们两人之间。天狼星大概扫视了一下,后面的小伙子从伊娜背上拔出了长剑,顶在了他的喉咙旁,而伊娜手中的燧发枪也等待击发。但他只是又笑了笑。
“我想叶菲姆小姐你大概也知道,这么做会是什么结果吧……”
“当然……”
伊娜慢慢把枪口挪开,随手丢进了海里。她转过身,杰拉德真不安地看着她,手中的剑仍然稳稳地保持在原处。她伸出了手。
“别担心,这事我自己处理就行。”
可是杰拉德并没有交出长剑,他的脸上写满了疑惑。
“真的没问题吗?”他反复确认到。
伊娜点了点头,从他的手上拿下了剑,插回了剑柄。
天狼星假模假样地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朝她鞠了一躬,“我为我的无礼道歉,叶菲姆小姐。”
“道歉接受。”她翻了个白眼,不屑地说道。
“不过嘛,”他把自己的帽子扶正,“我们在檀木区有座空置的老宅,还得拜托你去打理几天。”
“檀木区?”伊娜惊讶地说道,“你让我去那里?”
“敝宅稍有点小,希望小姐你不要多加介意。你只需要住在那里,至于干什么,到时你自然不得不干。”
本就没有再次回到那个乌烟瘴气的地方的打算,突然被提出这样的请求,伊娜的火气又窜了上来。她的手心冒出了一丝火花,于是只好捏住拳头,不让他们看见。
“这跟我最后要干的事情有什么关系吗?”她不满地说道,“毕竟这个神像对于暗杀任务而言,就已经是杀鸡用牛刀了。我实在搞不清这之间有什么联系。”
天狼星露出了狡诈的笑容,“叶菲姆小姐,一切都是有联系的,从来没有什么东西是绝对孤立的……至于是怎么样的联系,该知道的时候你自然会知道……”
他迈开步子,朝着不远处正在列队的巡逻步兵们走去。
“现在,如果你真的想要那份自由,就只需要执行命令即可……”
他朝伊娜丢出了一个小麻袋,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开了。伊娜接下袋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串带着木牌的钥匙,还有满满的金币。没有协商的情况下给予一个战士报酬,在古陆的文化里是一种极大的羞辱,因为只有没饭吃的贫民才会需要卖命来换钱。不过这些南国人却早就习惯于雇佣士兵了,也许贝克特先生并没有意识到这之中的其他含义。但就现在而言,伊娜倾向于把这个行为当作前者。
“这些傲慢的海猴子,”杰拉德愤愤不平地说道,“总有一天我们会把他们赶回他们那些破岛的。”
伊娜将袋子挂在了腰带上,对他的话没有多置评论。即使这一袋金币是用来嘲讽她的,现在的她也早就不在乎了。这些钱对她来说作用很大,至少一段时间里不需要饿肚子。看起来,杰拉德在那场战争中吸取的教训并没有自己多,至少她是这么觉得的。
杰拉德拍了拍她的肩膀,指向天狼星的背影。她顺着看了过去,发现在那家伙大衣摆动的后摆上,有一个小黑点。
“那是什么?”伊娜问道。
“没什么,就是你在进山时身上经常会黏上的一种果子。”,他从兜里掏出一块嚼烟,塞进了嘴中,“不过里面的果核已经被换掉了,这样一来这家伙只要还在城里,我就能感觉得到。”
伊娜笑着摇了摇头,无奈地说道:“你不会真以为这招能对他使吧。”
杰拉德翻了个白眼,为她没有接着问出自己的全部计划而感觉很不爽。他们俩一齐看了过去,只见天狼星跟一名士官说了几句话,突然毫无征兆地扯着衣摆抖了几下,小黑点随即脱落,滚进了海里。
这下杰拉德可站不住了,他一口吐出焦黄色的嚼烟包,啐了口唾沫,嘴里嘟囔着一些维克兰德当地的脏话。伊娜捂着嘴笑着,转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知道你当过先锋,但是你玩过的,他们的人也玩过,所以不指望你能帮上忙。”她一边说着,一边从他的兜里顺出来了那盒嚼烟。“还有这东西少吃,我父亲就是因为吃这东西,吃到嘴里全烂干净了。”
没等杰拉德反应过来,她就随手把这东西丢进了海里。嚼烟盒翻腾出几个气泡后,就沉了下去,没给他捞起来的机会。伊娜窃笑着,朝着城市中走去。
“你又要去哪里?”杰拉德皱着眉头问道。
“去看看新房子啊,不收拾一下咋住。”她淡淡地回答道。
杰拉德快步跟了上去,伸出手来将她拦下,“你发什么神经,这么急着去那里干什么?”
伊娜却反问他道:“你为什么又要管这么多呢?”
“我怎么能不管呢?你看你差点把自己害死多少次了,要不是每次都碰巧遇到有人帮你,你还能站在这里吗?”
这种老套的话显然并不能钻进她的耳朵。她不屑地吹了一口气,摇着钥匙接着往前面走去。
杰拉德无奈的摆开双臂,对着她说道:“好歹去看一看哈维夫妇,好不让他们继续担心?他们那么关心你,你不至于一点也不在乎吧。”
“好好好……”伊娜敷衍地扬着手回答道,头也不回地朝前走着。
见她没什么反应,杰拉德只好把手放在嘴上,对着越走越远的她喊到:“嘿!”
伊娜停下了脚步,两只大耳朵抖了几下。
“下次遇到自己解决不了的事情,能不能记着去找点帮手?这算是我的个人请求了,你可以答应我吗?”他喊道。
“没必要什么都自己扛着。”
伊娜的手指动了动,眼睛看向地面,呆在原地一言不发,但在几秒的沉默之后,她仍旧选择继续朝前走去。杰拉德被留在了那里,无力地垂下双手,看着伊娜远去的背影。
今天的港口上,联邦士兵的数量显著地增加了,甚至于同时出现的数量,时不时会压过在场的码头工人。一桶桶的魔晶矿砂和一箱箱的炮弹,正不断地被搬运下船,堆积在码头刚刚干燥起来的地面上,然后用不透光的油布盖住。成群结队的士兵在码头四处徘徊,到处都有他们干不完的事情。在刚刚入港的一艘帆船上,水手们正从船舱中牵出健壮的战马,南国人的胸甲骑兵们从后面懒洋洋地走了出来,抱怨着船上旅途有多糟糕。
她从昔日的敌人之间穿行,朝着马克尔港那个自己熟悉的角落走去,止不住地挠着后脑勺。
直到这时,她才有了这样一种感觉:经过这两年的生活,她似乎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东西,那是她忘记的成百上千件事物中最为重要的之一。
是什么呢?她怎么也想不起来。
当她走到维斯瓦河的桥梁上时,还是一直在琢磨着这样一个本应该很简单的问题。如果不是被叫住了,她根本就不会注意到桥下面蹲在裸露的河岸边,面前堆着一盆衣服的牧师。
“嘿!”牧师把手指伸到嘴上,吹着口哨,“大耳朵的!没错,就是你,小伊娜,快点!下来啊!”
伊娜本并不打算理会她,准备插着口袋径直走开的。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点想听听她会说些什么。于是她顺着河堤上的阶梯走了下去,来到了桥下。
“你今天没穿马甲。”伊娜随口说道。
牧师无奈地笑了笑,指着前面堆在石板上的衣服,“这不在这里面嘛,再不洗就没衣服穿了,哈哈。”
说罢,她转过身,继续用捶衣棒拍打着衣服。伊娜咧着嘴,看着挥舞着手臂的牧师,不知道是哭还是笑。
“那个……你觉得在刚涨水过的河里洗衣服真的合适吗?”她指着维斯瓦河,尴尬地说道。
牧师用手腕抹了一把额头,转过脸来看着她,“为什么这么说?”
“这会儿上游的脏东西都被冲下来了,正好就会在这里……”伊娜回答道。
“哦,天哪!”牧师手忙脚乱地想要把衣服收回去,但是看着自己已经处理好的一半,只能无奈地把捶衣棒丢在一边,懊恼地捂着脑袋,“我就说怎么河水看起来有点浑浊……哎,怎么办……真的没衣服穿了。”
伊娜憋着笑,在她旁边给自己调了一块地方,跪坐了下来,找了块合适的石板,帮忙揉搓着剩下的脏衣服,“将就一下吧,反正看起来洗过的衣服似乎没啥大问题。”
“唉……早知道就呆在公馆里多睡一会了,害得我起这么早……”牧师苦恼地说道。
手上的衣服换了一会儿后,伊娜突然发现了一条奇怪的东西,像是一条带子,挂着两块微微拱起的布罩,而且似乎可以挂在肩膀上。
“这是什么?”她问道。
她并没有等到回答,反而是牧师满脸臊红地把那东西一把扯了过去,慌忙口齿不清地解释道:“别别别……这个……这个我来吧。它,它……它对于这个世界来说设计风格太……太前卫了,还得有……有……至少一两百年才会出现。”
伊娜一脸疑惑,牧师说的啥她没听懂多少,“什么跟什么啊……这东西是干什么用的啊。”
“保……保持线条感而已……”她把那东西攥在手中,藏在了背后,做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嗯……就是这样,对,没错。”
再追究下去显然牧师也不会再说什么了,伊娜只好继续手上的活,嘴里嘟囔着:“见不得人的东西就不要在这里洗啊……”
积雨云逐渐退去,让位给了正午的太阳。伊娜时不时地抬起头,遮着刺眼的阳光看向远方。一直盯着流动的河水,总会让她有一种自己也在随之移动的奇怪眩晕感。额外的人手让洗衣服这项工作的效率大大增加,不出一会儿就快要完工了。
牧师将最后一件衣服丢进了盆里,瘫软地坐了下去,撑着后面的石板大口出气。
“啊……还是不喜欢搞这些,太无聊了。”
伊娜擦着鼻涕,笑着说道:“怎么,家务活都不愿意干?难不成你还是什么大小姐吗?”
“你还别说,”牧师仰着头看着天空,嘴里说道:“我本来确实能排的上号的,小时候这种日子也过的不少……”
“那你意思是现在不是咯?”
“对。”牧师转过头来,“而且是我自己放弃的。现在想找回身份都难,跟我有血缘关系的人早就全部去世了,阿尔提斯公民档案库的记录也会显示,我早就是死亡人口了。”
“这样啊……”
伊娜朝后挪了挪位置,抱起了膝盖,侧着头看着这个奇怪的人类女孩子。她正伸开腿,将棕色长靴从白色长裙下露出来,拉扯着上面乱麻似的鞋带。长过腰的金发一缕缕地垂在形态各异的石头上,在阳光下烨烨生辉。
虽然怎么看,牧师的年纪都会比她小一些,但是伊娜总有一种感觉,这家伙所经历的事情远比自己要多。
“你到底是什么牧师啊?”伊娜突然好奇地问道,“我不是记得,帕法维利斯好像没有什么成气候的教派吗?”
“只是大家这么叫我而已。”她回答道,“因为最开始我有经常在阿尔提斯岛几个小教堂里宣讲,并没有长期参与的打算,但等我反应过来时,大家已经都这么叫我了。
“毕竟,”她自嘲似地笑了笑,“我的名字也很拗口,不是吗?”
伊娜自己轻声念了几遍,基本确定了这一点。“是自己编的吗?”她不假思索地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牧师投来惊讶的笑容,“你怎么猜出来的啊?这可有点难得一见。”
“不知道,”伊娜摆了摆手,“可能是稍微多读了几本书吧。你的本名是什么呢?”
她比了一个安静的手势。“秘密。”牧师带着一副奇怪的微笑,低声说道。
“你的秘密可还真不少……”伊娜挖苦道。
“是啊,大家都这么说,已经不奇怪了。”她回答道,“还是来谈谈你吧,伊娜。你今天有什么想要和我分享的吗?”
有什么要分享的?伊娜皱着眉头想了想,觉得适合拿出来说的东西显然不太多。而且,她也不是很想和一个满是秘密、却又知晓他人一切的家伙分享什么故事。
什么都知道吗……
也许自己心中的疑问,被龙分食的剑士和精灵法师并不能解答她,那个生死未卜的大蜥蜴也不能给出答案。但在牧师这里,倒是能够碰一碰运气。
毕竟她实在是难以将自己的任务,和暗杀一名议会参议员联系起来。
“诺薇莉斯牧师……”
“嗯?”牧师直起身板,好奇地看了过来。
“我听了那家伙的命令。昨天登上了阿维尔森,害死了三条命,弄回来一个破神像,今天又要回到我最不想回去的地方,看守一个鬼宅。我只想知道,我到底在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