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她看见牧师那尴尬的笑容时,就已经知道,自己似乎是想太多了。
“你在……干什么?”牧师反倒这么问道。
“唉……”伊娜叹了口气,把脸埋进了手心之中。她并没有少干脏活,但是这两天以来的事情的确很让她头疼。
牧师拍了拍她的肩头,坐到了她的身旁,“别丧气,感觉糊涂很正常。说实话,我也很想搞清楚,这位贝克特中校究竟想做什么……”。
突然,诺薇莉斯眼前一亮,似乎想到了什么。她从自己随身携带的背包中掏出了自己的笔记本和羽毛笔,把墨水瓶卡在石头缝之间固定住。
“这样吧,既然我们俩想知道的是同一件事,那不如来交换一下信息吧。我在大学时的教授告诉我,想不明白时,就把东西在纸上列出来,我觉得你也可以来试一试。”
伊娜伏下了身子。她隐约记得,自己的父亲也教过自己类似的方法,尤其是在自己算数弄得一塌糊涂时,他会一边用烟锅敲着自己的脑袋,一边督促自己多去在纸上而不是心里琢磨。
于是她在石头上慢慢弹着指头,筛选出自己觉得有关的一切事情。
“嗯……我觉得如果是我想杀掉一个联邦议员的话,肯定会干的安静而又迅速……也许下一个咒术,或者用你们的方法,在暗处打冷枪,都是很好的主意……但问题是……”
“问题是,”牧师接着她的话说道,“这些都并不是只有你才能做的。”她在纸上写下了第一个问题,“这个开头不错。”
“是啊……”伊娜扬起头琢磨着,“随便雇佣一个人都能做的比我好得多,我的专长在于正面交战,而非刺杀。我觉得他们自己才是最适合这个任务的人选,可是他们却并不打算出手……”她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甚至说他们都没有分出人手来监视我……”
“就我所知道的来看,***队的三十多个小队中,基本没有会找代理人的,他们普遍更信任自己的能力……”牧师说道,“虽然对于他们协助你返回帝国的承诺,我并不表示怀疑,毕竟他们的前身叫做‘永恒忠诚’军团,撒谎是他们的大忌。但这个协议本身就不符合他们的行事风格。”
“那这样就太反常了,根本找不出任何解释,就跟这些奇怪的任务一样毫无端倪……”
牧师在第一个问题的后面打了个大大的问号,“先搁置到一旁吧,我觉得我们可以试着解决一些更简单的问题。就比如,他们到底要杀掉的是哪位议员?”
伊娜看牧师在盯着自己,只得摆摆手,“看我干啥,我都不知道你们会有多少议员。”
“对,”牧师回答道,“但是我觉得你肯定会好奇这个问题,所以我也有做了一些调查。从这两年联邦开始大规模建交的活动中来看,议会决策层成员往往并不会出现在帕法维利斯群岛之外的地方,很明显,这些地方并没有他们所需要做的事情。但是在第三次使团,也就是访问帝国南部地区的使团之中,却出现了一个例外。”
牧师在纸上写下了一个名字,并用笔圈了出来。
“威尔金斯.洛克?”伊娜念出了那个名字。
“新兴议员之一。这家伙以前是冶金工人出身,后来被拉维尔格林娜象限好几个岛上的工会联合推举,进入了议会任职。虽然他离进入最高议会还早着,但是却已经影响了不少的决策。不过,联邦议会里依旧是富商居多,最近连皇室代表都变少了,所以说嘛——”
“所以说他自然会被排挤出去。”
“说的没错。我想你最近几年对这一点体会绝对很深,富人们是不能容忍自己身边有个土包子的,尤其是洛克议员似乎真的通过了几个有利于工人的法案,这可就是动了他们的钱包了。”
“这就是他被安**第三使团的原因吗?”伊娜摆着自己的尾巴,遮挡身后的太阳。
“是,也不是。更具体的说,是因为最近群岛局势不稳定,所以才让他暂时外派的。本来那些报刊上和沙龙里的名嘴就已经在社会里搅起不小的思维变革了,异界人离开之后所留下的一些书籍知识,更是催生新的派系,在煽动工人这方面效果十分明显。直到我们说话的这一会儿,短短两个月里就有五个国王被砍头了。”
“看来你们也没文明到哪去嘛……”伊娜讽刺到。
牧师无奈地笑了笑,“相信我,再过几个月,砍下来的头肯定会更多的。这时候肯定是不能让‘这样的’一名议员呆在洛尔瓦纳的,那太危险了。如果行程没有延误,这位议员目前应该会在帝国的温克尔郡访问。”
“可是,”伊娜打断了她,“按照行程,他也应该直接回国,而不是来维克兰德啊。”
“如果我们第一使团的船没有莫名其妙沉了的话,他们确实会直接回国,我也不会滞留在这里啊。预订计划是,他们会在六天后抵达维克兰德,来载我们一程。不论从动机上,还是距离上,他都是那个最佳的人选。”
伊娜思考了一下,看着牧师在纸上记下关键词,“我觉得这和天狼星的计划多少有出入。”
“对啊……”牧师丢下了笔,伸了个懒腰,“可——我的调查也到此为止了,再挖下去并不会对我们的猜测有什么额外作用。”
“至少你让我知道我很可能需要杀掉谁。”伊娜叉着腰说道。
“哈哈,这倒也是……”牧师挠着后脑勺说道。
这样一来也不算是一无所获了。可同时,一个念头突然闯入了伊娜的脑海之中。
“但我不明白……”她突然板下了脸,“你为什么会想要帮我呢?”
转身准备抱起装着衣服的盆子的牧师,听到伊娜的话后又将其放下。幽绿的眼睛又一次转向了伊娜,令她毛骨悚然。
“我觉得你应该这么问,”牧师反问道,“你凭什么会相信我的话呢?”
因为什么呢?她的名字在记入殖民地行政档案之前,就被天狼星截住了,那场檀木区的杀人案也不曾见诸报纸,但牧师却在见她第一面时就能准确地叫出她的名字,并说出她近期的所作所为。她曾怀疑牧师和***队有勾结,因为牧师透漏出了本会分配给她的任务,但天狼星的话却完全否定了这一点……
“因为你知道关于我的事情,不仅仅是我做过的,而且包括我将要做的。”伊娜看着她,低声说道,“你……早已什么都知道了,对吧?能够停下时间的人,将时间玩弄于鼓掌之中,并不会是难事。”
牧师对她笑了笑,那笑容仿佛就是在掩饰着什么,伊娜很相信自己的判断。
“并不尽然,没有谁能够真正预言,从来就不会有全知者……”牧师说道,“所谓的预言,只是根据世界的规律进行推测罢了,但那些随机性,总是会让遥远的东西变得模糊。”
“可你终归是见到了我对你有用的地方,不是吗?”伊娜说道,“不然你又为什么想帮我呢?怎么可能是真的出于好奇呢?”
牧师摇了摇头,重新抱起了盆子。
“你又能帮我什么呢,伊娜?如果我需要一个护卫,那么帕法维利斯的战士们可以任我挑选。如果我需要一个杀手,那么我更倾向于去雇佣那些留下来的异界士兵。怎么说也不会轮到一个来自维克兰德最黑暗的地方、整天浑身脏兮兮的狐妖穷女孩。”
伊娜低下了头,不知道该怎么想。牧师走了过来,朝着她的胸口拍了拍。
“说到底,不管我帮不帮你,这都还不是你自己的事情?并非我为了什么而为你提供协助,而是这一切,都只是顺其自然。在这场戏剧性大于高效性的行动中,这都只是本应发生的事情而已。”
她凑到了伊娜的耳朵旁,轻声说道:“这会是你的表演,我只是按照剧本上台的配角。懂了吗,主演小姐?这一次,一切都会变得极富戏剧色彩,你得要准备好啊……”
似乎是觉得没什么好交代的了,牧师收起了自己的东西,抱着盆子走上了河堤,留下呆站在原地的伊娜。
戏剧性?表演?
那张被扯下来的劣质纸张仍然被摆在杂乱的石块之间,在微风中微微晃动。伊娜走上前去,捡起了它,而后从腰包中掏出了自己预备的木炭。这是她为食物中毒准备的应急物品,但现在似乎有了别的用处。
这张纸上,诺薇莉斯牧师残留下的气味依旧浓厚。在那之间,伊娜能够依稀感受到一股潜存的力量,对于一个时间操纵者而言,这不是很奇怪的现象。但这股力量却让她有了莫名其妙的熟悉感,没错,她知道的,她知道这股力量曾在何处与她擦肩而过。
当她在运送伤员的船只上听闻帝国军主力离奇失踪的消息时,每个人都能够清晰地感受到来自阿尔提斯方向的魔力浪潮。那浪潮宛如铺天盖地的海啸,吞噬了每一个人心灵自有的声音……
她再一次回忆起了那场失败的远征,回忆起了硝烟弥漫的安卡高地,混沌的低语又一次在她的耳边回荡。
于是伊娜抓出了一块木炭,在纸上重重地涂下了两个字,并打上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战争?”
这是一个无端的念头,亦是一个有端的念头。她走上街道,却头也不抬地盯着纸,盯着上面的那三段简简单单的文字。
“为什么***队会执意需要伊娜执行暗杀?”
……
“被排挤的议员:威尔金斯.洛克。”
……
当眼睛瞟到最后也是最大的那个字眼时,即使是檀木区的街道上弥漫着令人烦躁的温热烟尘,伊娜照样觉得脊背发凉。
为什么她会想到战争?这之间有什么联系吗?一场演出,一场由她主演的演出,到底会是什么样的?
尽管在街道两旁的门窗里,一双双窥视的眼睛都将目光聚集到了伊娜的身上,她却毫无察觉。昔日在此地骚首弄眉的小狐狸,这会儿却少见地穿戴起了一些盔甲,背着长剑在这里晃悠,难免会引起一些好事之徒的注意。
可她却在不断地联系着、分析着,她那接近两年都没有好好动过的脑子,今天突然抖掉了身上的锈迹,慢慢地运转了起来。
“半兽人刺客,联邦议员,战争……”她不断地在嘴中念叨着,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十七军团,被打死的兽族童工,讨说法……”
……
在毫不知觉中,她慢慢将手伸到了头上,慢慢朝自己断成一半的耳朵摸过去。而一个令她自己都觉得不可置信的猜想在脑子里慢慢浮现了出来,纵使依旧模糊而又缺乏支撑,也足以让她摇着头喃喃道:
“不……这不可能……”
“不可能什么啊,小妞?”
路旁倒在地上的醉汉对着她嘟囔了一声,让那个猜想又缩了回去消失不见了。醉汉举起了手指着伊娜,似乎像是认得她,却还在回想着她究竟是谁。他身上散发出的阵阵酒味和酸臭味,让伊娜很是倒胃口,虽然她自己现在可能并不比这家伙强多少。
“喏,大耳朵的,”醉汉不知道从身上哪里掏出来几块脏兮兮的泰勒币,对着伊娜说道,“这些够不够我们去后面来上一会儿了?”
也许伊娜自己从来就没有考虑过自己在檀木区留下了怎么样的名声,或者说,她知道,只是从来不愿意去理会。她现在考虑的,只有自己用这双铁靴子踩在他的脸上时,脑浆能喷的有多远。不过显然,现在最好别这么干。
于是她蹲下身子,握住醉汉拿着钱的手。醉汉感觉自己要走大运,没想到低价也能嫖到这么好的,他不禁露出了猥琐的笑容,对着伊娜流口水。
“我还记得在去年年初时,联邦募兵委员会来过维克兰德,他们有偿招募了一批外籍志愿兵,去协助他们在东方的争夺战。”
醉汉的笑容突然凝固了起来,咯咯的声响接连不断地从被捏着的手掌传来,那些铜币正在被一股惊人的力量朝自己的掌心血肉中按压。
“你看,如果我真的拿到了那些军饷,也不至于来这个鬼地方吧。但是我也不是啥都没捞到,起码学到了他们军队中的很多东西,比如怎么使用火枪,怎么组织线列,怎么结合普通魔法和魔导武器的运用……”
在一瞬间,醉汉感到了钻心的疼痛,令他忍不住尖叫了起来,那叫声的声调已经飙到超出雄性嗓音的程度,但这样的叫声在檀木区也只是司空见惯,并没有人理会他。他能够感觉到自己的每一根指节都被折断捏碎,尖锐的骨刺扎进了血肉之中。要保持清醒尚且困难,更别提反击了。
“当然,最重要的是,我没有白挨军官的毒打,因为只有到了险境,一个士兵才能明白‘军纪’这东西有多重要。至少那之后我觉得我自己稍稍能够自律了……”
她伸出头,对着恐惧中的醉汉说道:
“所以拜托,别逼我想要挖出你的眼睛,然后让你自己吞下去,好吗?”
伊娜松开了手,顺带取走了那些泰勒币,让这家伙在路边捂着手打滚,自生自灭。这样的伤势没几天就会发炎,而这里的人根本不会看医生,如果他想要活命,就得看他有没有勇气砍下自己的手了。不过那和伊娜没什么关系。
她的问题在她看来显然更棘手。
木牌上刻着的地点不偏不倚地藏在一条乌黑的小巷之中,密集的建筑让这里不管白天黑夜都是黑漆漆一片,是天然的打闷棍好去处。就是在这样的一个鬼地方,地上从来没有干过,屎尿混着雨水堆在路面,踩一脚还会有吸力,但旁边却开着一间酒馆,当然,生意肯定不好。
可那跟伊娜没多大关系,她要去的是酒馆门口旁。那里有一条更黑的楼梯道,下面有一扇门,通往酒馆的正下方。伊娜拿出钥匙串,再三确认了几下。
“应该就是这里了……”
这多少也在她的意料之内了,毕竟天上不会掉馅饼,不是自己挣来的就别指望会多好。往积极的方面想,这件地下室也算是伊娜成年后的第一处私产了,这可是很多人一辈子都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但当她打开门时,才发现情况究竟是有多么的糟糕。
天灯节期间的阴雨显然让这个低一点的地方积起了水。当她下完楼梯的最后一阶时踩到了水,就已经觉得情况不妙,顶着水压打开门一看,室内的水已经能够齐小腿了。所有的家具都被浸泡在污水之中,霉味和死水的臭味充斥着这个狭窄的小房间,微弱的光亮从上面木地板缝传来,但除了让她能够看到有人经过时,从天花板掉落的灰尘之外,也没有多余的用途了。
她提起围巾,捂着口鼻走了进去,看着这一团脏乱。她不觉得自己能找到排水的地方,也许把地板架高会比一桶桶地把水舀出去更实际一些,这样即使是再下雨也不用担心。天花板上掉灰尘并不是大事情,保证床铺不脏就可以,不过她早就习惯脏乱了,所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那些家具还得一个一个清理霉斑,排烟管道的铁皮壳似乎有点旧了,最好疏通疏通……
最后的结论是,可以解决,但是这么一团杂乱会让她付出很大的精力,但是她现在只想休息。
“哎……不要再来了啊……”
她这么说着,伸手去拉上门。可门板刚刚挨上门框,就轰的一声倒下了。
看来事情并不会那么轻易地如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