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重自己的力量,因为它原本不属于你。古陆上有经验的魔法使用者们,都会不约而同地为新人道出这句他们一代又一代的信条。那些五颜六色漂浮着的光点,与它们所蕴含的能量,一直都拥有自己的生命。这不是胡说八道,这是在见证无数个本应毫无生命的东西,在被取走关键部位后便开始消亡后,人们所总结出的重要经验。
就像阿维尔森二世浮岛要塞一样,取走北海海神的神像,其存在的条件便被彻底破坏。随即而来的,便是整个岛屿内外同时发生的崩塌瓦解。岛上的一切生命与其建设的成就,都将随着滚动的土石一同归入无垠的大海之中,为岛屿的终结陪葬。
直到她取下那个雕像,伊娜才会意识到这一点:浮岛要塞本就是活着的,现在自己却一把扯出了它的心脏。
她很乐意将此作为理由,激励自己去多读几本书,来补全自己东一块西一块的残缺知识覆盖面。但那得建立在她有钱的基础上,更重要的,得建立在她能在崩塌之前活着离开的基础上。
因为几乎就在同一时间,她就能在余光里看见四周通道上不断炸开的黑色裂痕。这个浮岛要塞并不需要为自己的核心设计防御性机关,它本身就是个能将入侵者置于死地的机关。具体的说,将小偷活埋的机关。
伊娜一把扯下背包,不由分说地将雕像朝里面塞,却怎么也塞不进去。尽管她再怎么用颤抖的手拉扯,这个石像就是没有钻进去的意思。
“额......我们是不是......该走了?”大蜥蜴见她没有反应,朝她看了一眼。也许是因为紧张,她手上的动作就跟几岁小孩解绳结一样,越搞越麻烦。他显然不认为伊娜这个样子能把雕像塞进去,于是一把拽住两个物件。但伊娜却死死捏着不放手。
这位狐狸小姐显然不信任他,跟之前一模一样。
“松手啊!”他怒吼道,“你要是觉得以给袋子破个口为代价,把这破玩意儿塞进去,那我现在就松手,只要你不怕半路东西滑出去就行。”
大蜥蜴扯下了雕像和背包,扔掉了包里他觉得没用的东西,然后放在地上揉好,将雕像置于合适的位置,再一把提起,将石像装了进去。他用去的时间,并没有多过伊娜的三分之一,但现在就连这么一点时间也没有了。已经有数个出口堆满了土石,即将被彻底堵塞。天花板上的灰尘,也落得他们浑身都是。
伊娜赶忙接过他递过来的背包,连一句谢谢都没说,就连忙冲向最后一个畅通无阻的出口。但是岛屿就像是不想让他们离开一样,突然更强烈地震动了起来,让她重心不稳,摔在了积满碎石灰尘的地板上。尖锐的砾石划破了她的衣服,在身体上留下了数道长长的划痕。她顾不得疼,艰难地抬起头,却看见走道旁的支柱如同土块一般一块块地脱落。
“不!”
她在自己的手腕上狠狠地咬了一口,将自己潜存的兽族力量完全激发,朝着前方做出最后的冲刺。可隧道顶端也在此时失去了支撑,轰隆一声伴着一大团灰土,从上方直冲而下。
这才刚刚开始,她才仅仅走出归乡的第一步,难道就已经要被活埋在这里,再也不见天日了吗......
......
两年前,她认识过一个叫**迪巴的女孩子。那家伙是个奴隶,而那场战争,对某些人而言也是一场救赎之战——帝国为填补前几场对外战争后的人力空缺,作出了承诺,答应主动参与远征的奴隶可以换得自由身,赎金由帝国皇家国库承担。这也是为什么艾迪巴会和伊娜遇见,两个人为了不同的目的,卷进了同一场战争。
但伊娜却一直没有将脑中的揣测说出来,或许换作现在的她,没有了对帝国的忠诚,有些话自然而然就会溜出嘴。她可能会告诉艾迪巴,即使战争胜利了,图西尼王朝会像往常一样获得大量掠夺而来的财富,而用来赎得他们自由身的开销不过是冰山一角。更何况,她认为在大肆提价的奴隶主面前,皇室根本就不会兑现自己的承诺,自然会有人处理这些妄图逃离的奴隶。不管怎样,艾迪巴这样的奴隶,只是在做着无谓的努力。
可这些猜测到最后只成为了一句话:
“你真觉得这样就能帮你赢回自由了吗?”
“当然啦!”她却用满是创伤与疲惫的脸挤出了一个笑容,“至少,我已经朝着自由迈出步伐了,不是吗?”
伊娜并不明白属于他们的喜悦。至少在当时,她并不明白为了无法预测的未来而努力,究竟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也许这种感觉对于每个人而言都是不同的,对于艾迪巴而言,是她一直想要拥有的一座位于海滩旁的小屋,是一艘不会漏水的小船,是永远不会破开的渔网,是不会有奴隶主来染指的自己的渔获......踩在前进的路上,仿佛终点就能够浮现在眼前,让自己乐的不行。她听着艾迪巴的喜悦,听了整整一夜。为了不打扰她少有的轻松时刻,伊娜一言不发,静静地看着她身上遍布的刀疤与鞭痕,只是倾听。
当用牛角制成的尼特尔号角吹响,冲锋发起时,她确实踏上了朝向自由的道路。
而前方等待她的,却是如雨一般飞来的子弹。
如果伊娜真的完成了委托,而那些家伙真的信守了承诺,送她回到了帝国,又能怎么样呢......或者说,这个假设本就不成立。伊娜自己就已经道出过为什么了,她很清楚,清楚自己哪些抉择是幼稚的,而哪些又不是。又或者说,她根本就不会有这样的一个机会,因为在那之前,她就会死掉,和那些抱有同样幻想的奴隶们一样,毫无意义地死去。
而此刻,她大概明白了艾迪巴在冲锋时,会有什么样的感受。当她伸出手掌,奋力跃出,却也比不过天花板崩塌的速度时,什么都能明白。
......
大蜥蜴一脚踏在了地面上,幽绿色的荧光超过伊娜,一路延伸到正在崩塌的通道口。一根石笋随即拔地而起,顶住了崩塌的石板。伊娜瞅准了石板与石笋之间的空隙,倒下身子,滑铲通过了最后的洞口。
可是这样的缝隙,显然不能让大蜥蜴那般庞大的身躯钻过,而直接打破障碍会引起二次崩塌。考虑到崩塌正在这个山脉中的每一个角落发生,前方的通道也有崩塌的风险,伊娜头也没有回地继续朝前跑去。
她没有多做停留,没有回头看一下,没有听听大蜥蜴有没有可能还想说上一点什么。如果此时她回头了,就会看见一个布满鳞片的大脑袋伸在洞口,在崩塌的空间中静静地看着伊娜远去的身影。他将手掌放在胸口上,嘴里默念着什么,而后慢慢闭上了眼睛。
莫尔克勒斯的初探者们普遍身高比较矮,他们会钻进各种各样的洞穴里,然后释放炎爆术,以此来快捷地打开一条矿道。这样的地形改造手段比手工挖掘高不了多少,并且具有极大的危险性。相比之下,大自然会把阿维尔森二世浮岛要塞这样的东西,当作玩具一样在手中随意扭动。
时而凸起时而消失的地面和通道四壁,不停地为伊娜的行进带来困难。她干脆四肢着地,在魔方一般变动的走道中奔跑跳跃,就像她那些野外没有开化的近亲物种一样。
然而崩塌的地面,将她卷入了沿着山体滑落的土石,宛若握在一只土黄色的巨手之中,一把拍进了不知道哪里的河流。霎时间,她的眼前只有一片血红,脑袋里嗡嗡作响,她什么也感觉不到,什么也听不见,不管再怎么使劲也没法控制四肢,甚至就连思考也濒临中断。
“别昏过去......”
她咬着牙试图保持清醒,但却差一点将舌头咬下来。汹涌的河水疯狂地从她身上面朝上游的每一个孔洞钻入,让她止不住地挥舞着手胡乱扑腾。一波波的浪涛将她的按进水里,每当她好不容易浮起来,没吸上几口气就又被卷回了泥水之中,跟着翻滚的河流一起朝着不知道什么地方冲。
混乱中,她仿佛看见了燃烧着的森林,和一小块一小块滑落的地面。响彻天际的轰鸣声中,夹杂着些许爆豆般的枪声。被火光照亮的天空中,一群群飞龙正在朝不知道什么方向飞去。
她想掏出皮埃尔之眼,可是水流却冲得她完全没法做出动作,或者可能是她有哪里骨折了。冰冷的泥水刺激着她的鼻腔,被迫翻滚的感觉让她晕头转向。
好不容易被冲到了一块稍微平缓一点的水域,刚想调整一下姿态,伊娜却看见一块石头飞向她的脑袋。下一秒,她被砸了个眼冒金星,随后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
勇敢的骑士们是率先抵近的排头兵,他们身下的战马与地龙在阿尔提斯的草原上掀起尘土与草屑。举着刀枪的重甲骑士,疑惑地冲向前方的火枪手阵列。在帝国长达几个世纪的征伐中,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奇怪的军队,在排山倒海的骑兵冲击前,仍旧能够镇定自若。
于是他们成为了古陆在面对新式陆战时的第一批受害者。短短十几秒,火枪与野战炮便将站在前面的骑兵的生命全部收割。
魔法使们曾试图挑战那些奇怪魔导武器的威力。伊娜跟着其他步兵,在魔法力场的保护下向前冲锋。可还没有跑上几步,她就被前方一个倒下的大个子压在了地上。第二轮射击,将那些被吹得神乎其神的防御力场像纸片一样撕裂,把后面冲锋的人们打成了筛子。哪怕是护甲穿得再怎么严实,此刻也和没穿无异。
这是场灾难性的溃败。
在己方的骑士们狼狈地逃窜后,伊娜艰难地从尸体堆中钻出,看到了这些南国军队中的骑兵。他们着装划一,虽然只有简单的胸甲和马刀,但当他们冲锋时,却能让任何人闻风丧胆。他们真正诠释了什么是用马匹构筑起的一座移动墙壁,朝着溃兵们飞一样奔来。骑兵之间互相紧挨,伊娜甚至觉得他们会将自己的腿给挤断。
没时间给她多想了,就算是躺下装死,呆在原地也只会被马蹄踩成肉泥。她连忙爬了起来,扑进一旁旧溪流形成的沟壑中,忍受着流进里面的污血发出的糟糕气味,一动不动地躺在里面,直到身旁的马蹄声远去。
他们避开了这里,很好。可是接下来她睁眼看见的东西,却让她接下来的一年里天天都会做噩梦。
艾迪巴倒在她的旁边,穿过她的身体飞出的子弹,在她的背上留下了可怖的伤口,体腔中的组织器官清晰可见。
“这场仗从来就不是光荣的,打这场仗的人也不会捞到任何好处……”
后来,伊娜不知道会不会有人埋葬她。她只是个奴隶而已,死了之后,会呆在同样的一个死人堆里,一个会在古陆某个不知名的角落,一个在阿尔提斯岛上的战场。如果联邦真的有他们宣扬的那么文明开化,伊娜真诚地希望他们能够埋葬艾迪巴,哪怕她和艾迪巴仅仅只是认识几天。
那么她到底在不在乎别人的死活呢?她没有弄清过,接下来的几年内,她连自己能不能活下去都不知道。
于是她便不再考虑过这个问题,她麻木了。
这是场灾难性的溃败,抱有救赎自我幻想的人都倒在了异国他乡的战场上。
这是场灾难性的溃败,挣扎求生了两年的伊娜在被狠揍一顿后,忘记了自己在做什么,在想什么。
“你觉得那样就会解决你的所有问题吗?”
那个奇怪的牧师那天跟伊娜说了这样一句话。
是啊,那样又能解决什么呢?回到帝国,回归自己熟悉的社会环境,返回那些闭塞的乡野村庄,过着旧的生活,把遥远的都市当作大地的中心。这些又能解决什么呢?
她的手上已经沾有不少的血液了,这又解决了什么呢?
如果还能见到艾迪巴,她肯定会告诉她,这是场没有结果的战争,你的努力也不会让你拥抱自由。快回去吧,做你的奴隶,一起等死,就和自己一样,迷茫地混过每一天,让自己浑浑噩噩地活着,等待注定的死亡到来。
“最重要的,永远不要让自己沾上毫无意义的鲜血,不管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因为你背不动,它们太重了……”
……
她猛地坐起,不停地将嘴里的水和泥沙朝外吐出,像是每一口都是最后一口一样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她真的不喜欢呆在水里,这是骨子里的厌恶。
“慢点慢点,你得先缓一缓。”
伊娜一边咳嗽,一边扭过头,看到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杰拉德。他跪在旁边,帮伊娜拍拍背。
寒冷的海风吹在她的身上,让她稍微清醒了几分。于是她转身看去。两人现在正坐在一艘小小的渔船甲板上,而附近却有不下十几艘风帆战舰徘徊。从大小来看,是典型的帕法维利斯设计风格,他们是联邦海军中的不知道哪支舰队。
而她刚刚还在的那个浮岛要塞,此刻却仅仅只是露出水面的一堆小土坡而已,其他的一切,不管是城堡、村庄还是载有水晶的塔楼,全都消失不见了。
一阵痛苦冲进了头里,她忍不住剧烈咳嗽了起来。杰拉德连忙跑进货舱,扯出一块粗布,帮湿漉漉的伊娜擦干头发。
“你……”伊娜用颤抖的声音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是委托,”他回答道,“有个军官出钱,让我在今天凌晨来这附近的海域转上几圈。我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但是这种钱多活少的工作实在是难以拒绝啊。”
杰拉德无奈地摆了摆手,对她笑了笑。他拿出了自己行船时常备的热茶,递给伊娜,“谁知道刚好遇见你有危险,如果没我在这里你就完蛋了。给,喝吧。”
伊娜拿起茶杯,慢慢地喝上了一口。
“是天狼星……”她说道。
“什么?”
“那个军官没有告诉你他的名字吗?”伊娜转过头来问道。
“有啊。好像是叫……叫什么……贝尔.贝克特来着。”
原来这家伙还有名字啊……伊娜还以为这些神出鬼没的家伙都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你怎么会在这里啊?”杰拉德扯出一条更大的粗布,披在伊娜的身上。
伊娜猛地想了起来,不停地左顾右盼,慌忙寻找着自己的背包。幸好,看来落水时,背包带还挺给力,所以现在背包还能完好地躺在自己身旁。
她从里面取出那个神像。它的力量,即使脱离了自己的居所,依旧能让手持着它的伊娜感到一丝畏惧。
“这是什么?”杰拉德凑了过来。
“没什么……”伊娜用手指挑开了挡在面前的头发,“只不过是一个能帮我归乡的东西而已。”
他用疑惑的眼神看了看神像,又看了看伊娜。她知道杰拉德能感觉到不对劲,但是他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坐到一旁,拧着自己湿透了的衣服。
“我走了多少天?”伊娜问道。
“啊?”他回过头来看着她,“可能有两天了吧?我和哈维夫人都很担心你啊,以为你又不见了。”
“这样啊……”她看向阴沉的天空,拂晓的光芒正慢慢浮现,“这场雨搞得我都分不清白天黑夜了。”
她撑起身,靠在了船边的护栏上。“哈维先生没有过问吗?”
“没有。”杰拉德摇了摇头,“最近他老是会和公馆里的一个金发女孩子说话,看起来她好像稳住了哈维先生的心态。”
不出所料,伊娜笑了笑,“我就知道,不然的话,他可能会是第一个着急的。”
“不见得……”杰拉德说道,“我觉得他可能不会有时间兼顾到你。维克兰德这两天的形势有点……怎么说呢,紧张。”
“紧张?发生了什么吗?”伊娜问道。
“有个该死的帕法维利斯老板把一个兽族童工打死了……活生生地就那么打死了,只是因为他太累了,不小心做工时打了打瞌睡。”杰拉德咬牙切齿地说道,“如果没有联邦第十七军团,我们可能就真的得去讨个说法了……可恶的家伙,怎么能这样欺负人!”
“天哪……”伊娜捂住了嘴,不过想了想自己干过的事,还是没有多加反应。
“这些南方佬简直就是在骑在我们的头上拉屎!这边好几个厂子的人都说好了,一有机会就一定得去讨个说法。”杰拉德挥了挥拳头。
“你也要去吗?”
“当然!”杰拉德说道,“他们已经搞得我们够难受了,我们可不会因为前一天有个军团进驻而胆怯的,绝对不会!”
前一天进驻的吗?那样就有趣了……伊娜的注意力立马就被这个词眼吸引到了。
她看着手中的神像,实在想不到这个自称天狼星的贝克特先生到底想要拿它干什么。还有七天,那个议员就会到达这里,她没有搞懂这之间有什么联系。
太阳正渐渐从维克兰德山脉后升起,暖暖的光线照在她的脸上,很舒服。
但是她知道,不管贝克特想要怎么做,接下来的日子里,尼特尔号角的响声将又一次回荡在维克兰德上空。
残酷的战斗又要来找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