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娜并不确定,那些在不远处回响的咔嚓声,是不是那些野化巨龙咀嚼的声响。在道路不出所料地导向室外后,她就熄灭了手上的火焰,前进全靠感觉。
看不见也是一种幸运,看着一个人被肢解分食,并不是什么愉快的体验,哪怕是一个自己毫不关心、甚至心生厌恶的人……
那些飞舞的枪弹,数不清的蓝色痕迹在空中交织……第一次见到龙族的惊恐表情,以及溅在他们白色内衬上的鲜血……而那景象,却来自于短短十几秒前还在将他们挨个射倒的士兵们。
很恶心,这样的习惯在伊娜看起来就是下三滥,是只有未开化的种族才会使用的攻击手段。这也是为什么她并不喜欢自己完全兽化的状态。
“因为那时候,我就忍不住会吃掉敌人了……”
一股血腥味混着尿骚,突然传进了伊娜的鼻子里,让她差一点直接吐了出来。她连忙捂住嘴巴。自己身上的味道本来就够重了,要是再吐出来,那些龙哪怕感冒了也照样能闻得到。
这下子看来,那个剑士可能已经死无全尸了。
她突然感觉到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于是又一次被同样的行为吓得一哆嗦。回头一看,大蜥蜴指着远方,示意她看过去。
远处的坡地树林上,出现了长长的一条火线,时不时有诡异的绿火从金色的烈焰中冒出。在强光的映衬下,伊娜能够看到几个黑点在那里的半空中来回徘徊。
看来冲着岛上好东西来的,不只是他们一队人。
好消息是,两人暴露在室外的时间并不是很长,走过一段路后就穿过了一道大门,进入了室内,因而他们不必担心会沦为猎物,同时后方的魔族追兵也不见踪影,很可能是困在了迷宫般的城堡内部。坏消息是,接下来的路全部位于岛屿的核心部位,这些地方,在大蜥蜴随身携带的地图上甚至没有标记。唯一能给伊娜一些安慰的是,身旁仍然是正常的石砌通道,而不是天然的山洞。在她曾拜访过的几座神庙中,那些直接凿山而成的往往会让她绕不出去。
比接下来需要纯靠那股微弱的感觉寻路更糟糕的是,她又一次闻到了令人作呕的瘴气。这一次的浓度,远比上一次的强烈。
“那位长官跟狐狸小姐您答应了什么呢?”蜥蜴从背囊取出预制的火把,借伊娜的火焰点燃。
“他又跟你答应了什么呢?”伊娜反问道。
他举着火把,边走边环顾着四周,“反正是一些不值得付出生命的东西。”
墙壁上逐渐出现了一些奇怪的纹路。她吹开上面的灰尘,大致观察了一下。人为的雕刻的与天然形成的纹路交织在一起,一路延伸至前方。这里并没有她所担心的分岔路,但这却引出了另一个麻烦。
“如果你觉得那不值得付出生命,你从一开始就不应该答应那家伙。”她一边摸着墙板,一边说道。
“不,倒不是吾人的生命,只是.......”
伊娜回过头来,瞪着他,“只是什么?”
大蜥蜴停下了脚步,“看您的一举一动,您以前一定是个士兵吧?”
“算是吧。临时被征召的,谁知道成败兵了。”她没好气地说道。
他摇了摇头,从包里掏出了一块方糖,“那难怪了啊。这样一来,我们对于生命价值的轻重,就看的不一样了。”他把糖塞进嘴里,狠狠地出了口气,“尤其是自己的命和别人的命比较时......”
蜥蜴直接继续朝前走去,并不打算给伊娜多说话的机会。他知道她会说什么,他知道她现在会伸出手指着他,说什么“别站在道德制高点指责我”之类的话。可那样的话语,从来对事实毫无改变,亦无解决问题之意。
伊娜的确是伸出了手,想要拦下他,当然也没挡下来。
“士兵也不是从普通人里征召的吗,谁真的会愿意去拼命啊.......”她嘟囔道。
跟随父亲参加远征军时,她是不会说这样的话的,她满脑子都是“荣耀”之类的言辞,还有父亲跟她头头是道地讲述家族历史时,那些花枝招展的肢体语言,以及眉飞色舞的表情。战争失败之后,她也想要效仿那些帕法维利斯人,把自己的国王按在断头台上,然后将他的头颅向众人展示,因为他让他们彻底失望了。
可是,帕法维利斯人能够信仰那些思想家为他们许诺的“理性王国”,并且义无反顾地参与联邦的战争。那么伊娜又要信仰什么,才能支持她继续战斗下去呢?
“回去了,真的就不会有问题了吗?”她想到。
如果她还是需要继续把脑袋拴裤腰带上过活呢?如果她还是累的半死不活却也只能换得个温饱呢?如果她还是会被某些家伙像那样胁迫呢?
如果她还是得像今天那般,拿别人的命换自己的生存呢......
肚子咕咕的响声突然打断了她的思绪,饥饿的感觉又一次回归,让她感到异常烦躁。现实的问题又回到了她的眼前,不得不去面对。耳边的低语此刻已经变得相当清晰,但却用奇异的语言叙述着不知道什么东西。即使是在坍缩时遭受了重创,也还保有如此强大的力量。
“他们到底要拿这东西干什么......”她不由自主地说道。而后又快步追了上去,寻找消失在视野里的大蜥蜴。
渐渐的,她觉得自己能够听到自己脚步的回音,这说明前方一定会有一个相对开阔的空间。于是她放慢了脚步,控制着脚掌的形态变化,将脚步声压到尽可能最小,并且灭掉了手上的火焰。当火光消失的那一瞬间,她看到了前方原本被覆盖的微弱光线,在光的映衬下,趴着的大蜥蜴只是一块阴影,完全融入了地面。不过他招了招手,让伊娜跟上来。
她一把扑了过去,趴在他的旁边。正想问他看见了什么,却只见他竖起了一根手指,示意她安静,然后指了指前面。
伊娜探头看过去,看到了预想之中的开阔空间,即一个可以容纳四辆马车并行的走道。两篇长满青苔的立柱撑起了一片极大的区域,上面的火盆本应无人补给燃料,但现在却是点燃的状态,将整个地方照的通亮。而他们两人正从一侧塌陷的破洞中向里面窥视。
她将尾巴和耳朵都朝下方压了压,因为她立马就感觉到了让蜥蜴趴在地上的原因。瘴气正从通道的一侧不断传来,但在另一侧,军靴的踏响却愈发明亮。
这种踏响她再熟悉不过了,一听到就让她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是联邦陆军,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一股腐臭味突然钻进了两人的鼻孔,让他们不得已捂住口鼻。怪异的呻吟声从瘴气的方向传来,伊娜很清楚,这是不死族们特有的信号,是那些无法安魂的逝者们痛苦的喊声。
狭路相逢,两边很可能将不得不打上一场。
“阵列停止!”
戴着三角帽的军官率先进入了两人的视野,向后方的战友们下达了停止指令。不到一秒,军靴声便全部停止。伊娜咽了咽口水,她很庆幸自己隐藏在暗处,因为这支队伍,似乎训练水平相对较好。
她感觉自己的心跳正在莫名加速,这意味着,那些没有死透的家伙们已经不远了。也许它们的身后,就守卫着伊娜此行的目的。
军官(也许是营长)拔出了军刀,后撤到了阵列边缘。宽敞的马道让他们得以展开足够的火枪手。
“第一排,蹲下。全体都有,瞄准!”
随着指令的发出,身着军服的士兵们将自己手中的火枪放平,白花花的刺刀在他们的前方整齐地排成一条直线。伊娜曾经听说过面对不死族大军冲击的情景,任何一支军队不论素养有多强,在那些家伙面前都会魂飞魄散。但这些家伙们,甚至连枪管都不会抖三抖。
她很好奇,这些火枪面对腐尸与食尸鬼时,会有什么样的效果。这种革命性的武器,曾经在阿尔提斯岛让他们吃了大亏。即使是最厉害的魔法师配上最强的攻击技能,在火枪前也相形见绌。谁都想不到,他们将预先含有魔力的魔晶矿磨粉之后,用来推动弹丸,爆发的力量居然会有如此强大。稀有的附魔的精制护甲,甚至只有六成机会挡住这些子弹,而防御力场也无法多次承受攻击。
中枪即宣告失去战斗力,不管你有多厉害。
军官劈下军刀,大喊一声“开火”。一瞬间,弹丸拖着浅蓝色的魔能残留轨迹,呈扇面朝着走道的另一端飞去,飞向两人看不见的那些不死族。命中是几乎无声的,但却总是会造成巨大破坏,伊娜已经感觉到那个方向的瘴气在一瞬间缩减了下去,仿佛看到了子弹撕裂着它们已经朽坏的躯体。旧陆的人类军队,在这样的火力打击下,早已全部溃散,根本谈不上组织反击。
但它们是不死族,只要身体能动,就不会惧怕疼痛,因为它们已经死过了一次。没有时间让他们装弹了,第一只腐尸摇摇晃晃地冲进了伊娜的视线,刚刚的射击打碎了它的半边身子,但却没能阻止它的前进。
显然,后面还会有海一般的浪潮奔向他们。军官立马做出了决断,他再次举起了军刀。
“重甲步兵,前进!”
在联邦陆军中少有的身着大量护甲的步兵,从阵列中穿插到前方。相对于古陆的人类步兵,他们的护甲少的可怜,但是护甲材质的强度,可以在古陆排到上等。他们却依旧可以为士兵与骑兵普遍列装,足见他们冶金术的先进。
重甲步兵提起了手中硕大的手炮,这种一次性使用的发射器如同一把放大并截短后的火枪,或是缩小后的野战炮,虽然射程糟糕,但是里面的霰弹总是能给试图接近的敌人以意想不到的惊喜。
炮响在这个位于群山之中的地方不断回荡,巨大的声音震的伊娜耳朵发疼。一阵烟雾的后方,那些刚刚好不容易在第一轮射击中幸存的家伙们,此时又在雨一般的霰弹中纷纷倒下。
“展开盾墙,战斗法师后撤,其余人,前进!”
重甲步兵扔掉了手炮,从身后取下了自己携带的盾牌,顶在身前。踩过同伴尸体们的不死族,挥舞着自己手中朽坏的武器,却一头撞在了坚硬的钢制盾牌上,被后面的火枪手们挨个用刺刀扎个对穿。保证这些士兵们不受心灵压制影响的战斗法师,则后撤到了相对安全的距离。
在稳定阵线后,站在盾墙后最近的步兵便开始掏出重甲步兵身上的手榴弹,点燃,而后越过盾墙抛出。被分解的尸块伴随着一声声爆鸣,在他们的前方飞溅。原本肩膀挨肩膀的不死族们,数量已经锐减到了看起来很稀疏的地步。
伊娜抹了一把汗,这才感觉到臂甲中已经被汗液浸透了,手也在止不住地颤抖。毕竟,他们对付这些不死族的手段,曾经也用来对付过伊娜他们。在收割生命上,这些不会魔法的南方人,干的远比他们简洁而又高效。
可是意外的情况还是出现了。一团带着火的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冒了出来。顶在前面的重甲步兵们还没来得及警告后方,就被它撞了开来。眨眼之间,一大团士兵被撞的四散开来,倒在地上没了动静,留下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涌入的不死族,让他们不得不陷入了近战纠缠。而本就数量不多的士兵们,根本吃不到任何的数量优势。他们或提起带着刺刀的火枪,或拔出短剑,勇敢地上前接敌。良好的训练让他们的剑术与刺击术能力远胜于帝国军队普通士兵,即使是在这样的白刃战中,依旧不落下风。他们灵敏地闪避着对方胡乱出的招数,而后精准地将武器刺进对方的头颅,动作毫不拖泥带水。
但只要是近身战斗,伤亡就在所难免,在搏杀持续几分钟后,这些士兵们就出现了撤退的趋向。
不能在等了,伊娜觉得这是最好的时机。马上撤退的他们可没时间留下了清点尸体或是救援伤员。她趁着混乱,挑选了一个被砍倒在地,但还没有断气的家伙作为目标。
“我去去就来。”她仅仅这么说到,而后一跃而出,完全没有向身后疑惑的大蜥蜴做出解释。
她从后面抓住了这个家伙的胳肢窝,不由分说地朝着后面拖过去。士兵发现身后出现了这样一个奇怪的敌人,即使是意识不清,也忍着剧痛拔出匕首,朝毫无防备的伊娜刺去。
伊娜抬起头,看到银色的刀剑迅速朝自己接近,心里咯噔一下。
“糟了!”
在匕首即将刺中的那一瞬间,一块石头飞了过来,将匕首打落在地。她回头一看,大蜥蜴正不停地挥着手,让她迅速撤回来。
军官在斩杀一名不死族后,审视了一圈周围,果断对周围人喊出了撤退指令。听到这命令,伊娜抓着的士兵突然开始强烈地挣扎了起来。但伊娜还是将他拖回了洞里,随后掏出了自己的小刀。
“这可能会有点疼……”她对着被骑在下面的士兵说道。
没等士兵反应过来,她已经将匕首烧得通红,一把贴在了士兵身上可怕的伤口之上,剧烈的高温瞬间使这里的皮肉粘在了一起,阻止了血液流出。
士兵发出了巨大的哀嚎声,但在周围的战斗里,这种声音根本引不起任何人的关注。他在伊娜的身下不断地扭动,弄得她很是烦躁。于是伊娜干脆解下了裤腰带,把他绑了起来,不让他动弹,顺带朝他的脸上来了一拳。
大蜥蜴在一旁默默地看着,士兵痛苦的反应让他也时不时吓得咧咧嘴巴。他从来就没搞懂,像那些放高利贷的家伙,或者是审讯犯人的狱卒,在虐待别人时是怎么下得去手的。
伊娜掏出了之前自己用过的那个小瓶子,将里面的液体涂在匕首上,然后一把捅进了士兵的手臂里。在士兵还在惨叫的时候,她却捡起了一块石头,敲击着慢慢计数。
“别叫了……”她淡淡地说道,“待会你就会无话不说了,省点力气到时候再说吧。”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走廊中的战斗声响逐渐远去,只剩下了半死不活的人的呻吟。伊娜压着的士兵原本还能叫唤,过了一会儿也没了力气,绝望地躺在地上。大蜥蜴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只好把头扭向一旁,假装自己没看到。
吐真剂的生效时间到了。伊娜抓起他的衣领,不断摇晃来让濒临昏迷的士兵清醒过来。
“你是殖民地守军哪支部队的?快点告诉我?”她大吼道。
“我……我……是联邦陆军……第十七军团……”士兵断断续续地说道,“第七营……休斯.道格拉斯下士……”
伊娜和大蜥蜴对视了一眼。第十七军团,似乎并不是应该出现在的维克兰德半岛的联邦军团。殖民地的防御与管理,本应由专属的部队负责,而非十七军团这种常规军队。他们的出现,说明有特殊的事情发生。
“你们是什么时候到达维克兰德的?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浮岛要塞上?有人派你们来的吗?”伊娜继续问道。
“第十七军团……接到命令,紧急向维克兰德调动以维护秩序……今日早晨已在科菲利茨湾军港集结完毕……第七营接到命令,来这里……来这里回收魔能核心……命令来自于……来自于……”
伊娜看着他的眼睛逐渐合了起来,声音也越变越小。马上就要说出自己最关心的问题了,她不能允许这家伙昏过去。于是她不停地抽着他耳光。
“来自谁?不准睡过去!”她揪着他的头发,朝地面上撞去,“来自谁啊,快说啊!该死的东西!”她嘶吼道,毫不在意身旁大蜥蜴的目光。
“来自……来自殖民地总督的临时委托……”
说罢,他倒在地上,嘴中的口水随着痛苦的呼吸一进一出,发出听起来毛骨悚然的奇怪咕哝声。
“行了,伊娜……该问的问完了,接下来交给我吧……”大蜥蜴伸出手,手上泛出了微光,这是治疗术发动的标志。大蜥蜴实在是看不过眼了。
但伊娜却举起了匕首……
“你要干啥,别——”
蜥蜴爬了过来,试图拦住伊娜,可是太迟了。锋利的匕首就像是切豆腐一样,插进了士兵的脖子里。鲜红的血液从伤口和嘴里同时喷涌而出,彻底让他失去了声音。在弹了几下后,他就没了动静。
“你这家伙到底是有什么毛病!”蜥蜴愤怒地将爪子在地上划过,冒出一片火星。
“怎么了?”伊娜摊着手,不解地问道,“问完了啊,留着他干什么?”
“杀了他干什么?”蜥蜴人大吼道,却又无奈地捂着头,坐到了一旁,“您就不能放他一马吗?”
“可以,但没必要啊?”伊娜站了起来,叉着腰对他说道,“你能保证他不会给我们一枪还是什么吗?”
“如果您一开始就直接问,而不是给他一刀,那么他又为什么会有理由给我们一枪呢?”蜥蜴忍着头疼,低声说道,“就算如此,他都那个样子了,还能做什么呢?”
伊娜擦掉了匕首上的血,但是没有回答他。
大蜥蜴坐了一会,叹了一口气,重新跳了起来,朝外面走去。
“算了,我觉得我没法和您解释……只剩我们俩了,快点拿走那东西,结束这一切,早点走人吧……”
这个长廊比他们想的还要长,现在到处都是奇形怪状的尸体,和四处飞溅的乌黑血液。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厚的烟尘味道,让前面的路看起来模模糊糊。没有敌人了,原本来到这里,很可能将不得不面对那些聚集在这里的不死族,但现在看来,有人替他们解决了这一问题,伊娜感觉不到任何瘴气的残留。
两人顺着路,走到了岛屿事实上的中心。在中央的祭坛上,摆放着一尊神像,其雕刻的生物模样,早已经不可考据了,没有人见过,也没有神话记载,就连神明自身也不知道其存在。但毫无疑问的是,它自始至终都在散发巨大的能量。
“这么容易的吗?”大蜥蜴喃喃道。
“好像是的……”
没有机关,没有奇怪的元素构造体守卫,也没有远古生物,什么都没有。神像就像是被随意摆放在那儿,等着人来拿。伊娜走上前去,捧起了这尊石像,也没有发现什么额外的固定装置。
她扭头看向大蜥蜴,“有点太容易了吧……”她不可思议地说道。
当然不会那么容易。在她拿起神像后不到几秒,他们脚下的地面便开始颤动了起来。
果然,不可能没有机关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