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兴楼建在西城区的东边,此处寸土寸金,已经临近龙门的中心城区。这座龙门武协经营的酒楼始建于三十多年前,自建成之日起即不接外客,只接待武协的外宾或内部会员。当时龙门武协初创,龙门武人合心协力,募集钱款,筹措物料,才建成福兴楼和距此不远的龙门武坛大厦,后来两楼又经历多次扩建,时移境迁,方有今日武协门面的气象。
据林风眠说,当年修建龙门武坛大厦时已耗资甚巨,诸多武馆认为无力负担承建耗费,也无必要再建一座福兴楼而拒不捐助,兴建福兴楼的计划因此一度搁置。还是时任武协会长力排众议,先游说了龙门政坛的贵人,以划拨的方式拿到了福兴楼的地皮,又在协会中来往奔走,得到了数家大武馆的倾力支持,才得以完建福兴楼。
当时的八方馆也是龙门有数的大武馆,正当林风眠的爷爷当家主事,同样为起建福兴楼出了钱款。后来时任会长投桃报李,几家为福兴楼出钱出力的大武馆,都在那位会长的主持下提名为常务副会长,所以八方传人在龙门虽命运多舛,可八方馆的字号至今仍录在武协名册的第一页里。
张谷神乘着虎帮配发的轿车,出了下城区,一路驶向西城的长明道。福兴楼所在长明道是西城的商圈,此时夜色将近,云幕昏黄,立交大桥上的桥灯、路边矗立的高楼大厦、路上行驶的车流都逐渐亮起灯光,细碎的明亮色彩汇聚成斑斓星河,向龙门的中心涌去。
如此动人的夜景,从未在下城区出现过。即便是短暂离开下城区,也令张谷神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快慰,这种错觉萦绕在心头,于是他强迫自己不再去看窗外景象,转过头看向车里。
轿车内的四人沉闷无声。众人都知晓此行的目的,堂口的贩药生意做的太大,影响到了太多旁人。那些人眼红记恨,却摄于虎帮的名号,与堂口发生风波摩擦时束手束脚,加上张谷神手下的虎帮兄弟确实下手狠辣,敢打敢拼,所以一直占在下风,直到今天,才终于有人肯出面送上一张拜帖,找张谷神把这门生意的门道讲开。
请柬上首除了龙门武协诚邀,在第二行还跟着新义会白山堃的字号。这新义会也同虎帮一样是下城区的大帮派,是龙门本土字头,帮派里多是几代都土生土长的龙门人。而这白山堃从前叫肥佬堃,在新义会卖白面等类的致幻品发家,后来又扩展到药品生意,一路顺风顺水,积金敛财,成了龙门字头里闻名的大水喉。
陆群青说,龙门黑话把白面叫白姑娘,做这门生意的都是白姑娘的亲家,叫白佬。白山堃发家早在二十多年前,最初时叫他肥佬堃、白佬堃,成名出头后黑道中人都叫他大佬堃、白山堃。白山堃把控着大半下城区的药品走私生意,剩下的部分生意也和其他药贩一同定下了价码份额,在下城区,不管卖真药、假药还是致幻药,都离不开新义会白山堃这座字头。
龙门黑道喜欢谈生意,生意意味着有钱赚,但黑道就是黑道,下城区的生意不会和和气气地谈,多是要见血的。今日上午送来今晚的请柬,既仓促突兀,也不合规矩,大家心知肚明,今晚恐怕有漫漫是非如夜。
张谷神看了看身边的阿泉,青年沉默地坐在压抑的车厢里,似乎连他都心有重担。陆群青要求今晚带上他,感染者担心即使有武协的担保,白山堃也会玩阴损的手段,而阿泉则主张今晚的宴请必有阴谋,张谷神不必以身涉险去上这刀山宴。
两人的建议他都没采纳。既然白山堃按规矩拜托武协居中调和,那张谷神也不能不给这个面子,他让陆群青坐镇在扬和道,防备白山堃的人调虎离山,自己则带上阿泉,亲自上门会晤商谈。
“阿泉。”张谷神蓦然开口,打破车厢内沉默压抑的气氛,“来虎帮后,有没有想过以后想要做什么?”
“神哥?”青年一楞,脑壳空空地张了张嘴,没反应过来。
他笑了笑,又把目光放回前方的道路上,车灯追逐着前方的光芒,路边的景物像倒影般闪现后退,仿佛这条路永远也看不见尽头:
“从未听你们说过,路上无聊,解解闷。”
阿泉还未说话,开车的阿保便头也不回地嚷了起来:
“那还用说,当然是出人头地,做大佬啦!到时候要钱有钱,要人有人,谁还敢刁难我们?”
“就是!等我做了大佬,一定要吃香喝辣,夜夜笙歌,顿顿食鲍鱼!哇,光是想想我屎忽都紧了!”副座的阿武也把头探过来,振振有词地附和阿保,满脸兴奋看似已经沉浸在出人头地的幻想里。
两人的话让张谷神忍俊不禁,阿泉却回过神来,把阿武的脑袋拍了回去,骂道:
“吃你个屎忽鬼!能不能有点出息?都没我进虎帮之前有志气,要不要我找猛男排队帮你松屎忽啊!”
“冤枉啊。”阿武缩回头,捂着脑袋,连声叫冤,接着又不服气地小声反驳道,“那泉哥以前怎么想的嘅?”
车厢里顿时安静,阿保阿武露出憧憬的表情,张谷神飞散的思绪也静下来,看向了身侧的阿泉。
“现在呢?”张谷神看着一直追随左右的青年,出声问道。
“现在不一样了。”阿泉洒然一笑,“我脑子不灵光,做正行只怕被人骗光光,所以现在我觉得只要跟着神哥,什么都会有。”
阿泉的回答令张谷神有些惊诧,心中莫名地忽感沉重,不过他依旧笑着说:“好啊,只有端过这碗饭才知道有多难吃下肚——你答应你,以后我们开个医院,让你女儿去当医生好不好?”
没等阿泉回答,开车的阿保又插嘴道:“好哇好哇,泉哥女儿要是当医生,那我一定要天天看诊啦!”
“看诊怎么够?”阿武又向后探过头来,嘿嘿笑道,“要是我肯定天天住院,不舍得走了!”
阿泉勃然大怒,对着阿武的脑袋又是重重一拍:
“叼你老姆!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打到叫车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