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谷神望着窗外,又在看窗上的倒影。
璃灯交映似华珊漫空,车潮攒动如风川奔流。出神的思绪像一只初出山林的猛虎,摆脱了郁郁山林的阻碍与拘束,踩着河床边湿润柔软的沙壤,沿着林海山脊中延伸出的河川,在谷地平原上纵情奔驰。
追逐流水,驾御河风,它没看到掠过粼粼水面的矫健身姿,在这一刻,它是无拘无束的。
直到发动机的轰鸣熄灭,它才停下意气风发的脚步。
他回过神来。
张谷神打开车门,踏上坚实的地面,如同沾着泥泞的指爪踩在柏油公路上,此刻的他竟然感到几分陌生的不适。
他打量着四周,这里的高楼大厦,华灯霓虹都太陌生了。
这里不是他的山林。
车上的三人来到张谷神身边。阿泉挎着一只黑色单肩布包,内里突出方正的形状像一只琴盒,阿保阿武则在腰上绑着一只斜挎的包带,边角露出冷硬又危险的轮廓。
“神哥?”阿泉看向张谷神,出声征询他的意见,那严肃冷漠的神情下掩藏着紧张忐忑的不安。
他们也同他一样,在不安中变得沉默少言。
张谷神轻吐一口气,让自己摆脱微妙的不适,迅速平复镇定下来。不过一个呼吸的时间,他的漆黑双瞳再次亮起如火炬般的炯炯光泽,仿佛静悬夜空中的闪亮明星:
“我们走。”
他的声音平缓沉稳而有力,鼓舞人心。说完后,便当先向着福兴楼的方向走去,三个虎帮青年望着张谷神背影,不再有惴备不安的僵硬神色,紧紧跟随其后。
当张谷神走出停车场,穿过霓虹闪烁、声色阑珊的高楼车道,临近轩峻壮丽、别具一格的福兴楼时,他的心绪忽地变得平静了。
我又来到了这里。
看到熟悉的福兴楼,这时他才想起,自己也算出身龙门的武学世家。生活在武馆里,从小到大参加最多的外宴,就是在这幢古色古香的酒楼中。
龙门的武人每遇开馆收徒、传承武脉等大事,都会在福兴楼设宴待客,寒来暑往三十年,这座酒楼已不知见证多少武馆兴衰、武人恩怨和江湖烟雨,就连门楣檐角都染上了龙门武人的江湖气。它已经是龙门武人生活的一部分,也成为了龙门武协历史的留影。
在印象中,他已有三四年没来这里,福兴楼也和记忆里的模样有了些许差异。面刷了崭新的木漆,门楼外壁上雕琢的楼阁亭台更气派了,但大体还是原来的模样,依旧堂皇雅致,气概非凡。
这时的张谷神又生出莫名的既视感,像是因为拨开一层记忆中的雾纱,下一刻就穿越了三四年风雨经历到了此处。
他本以为离开八方馆后,就再难有机会来到福兴楼。
门楼的牌匾见过几多风流子弟曾少年,还记得多少老死江湖前?
他轻车熟路地迈进福兴楼的大门,在迎宾小姐的引领下前往三楼。
请柬上书的包厢是福兴楼三层的灵飞阁。
寻常武馆是没资格到楼上的。福兴楼是龙门武协的产业,武协自有武协的规矩,炎国本土盛行尚武之风,龙门地处边疆,又因数十年前政局动荡而武风更甚,此等风潮虽遇上近些年商贸繁荣而衰退,但依然有大小武馆近二百家,若是不定下规矩,小小一座福兴楼也容纳不下泱泱龙门江湖。
江湖事,江湖了。龙门武人的风气本就如此,各家武馆都乐意在福兴楼待客设宴,是以每家武馆都是武协的成员,但普通武馆预定包厢、承办酒宴都只能设在一楼,只有遇上开馆分脉、辞旧继新等大事或是迎接身份特殊的外宾才有机会更上一层。
三层的各间包厢则早有定数,专属于武协的几位副会长和常务副会长。每一间包厢都独属于一位副会长,而每位副会长都代表着一家大武馆或一支繁盛的武脉,就如同当年林风眠带张谷神拜访的问茶阁,就属于龙门武协常务副会长、临仙门主常白羽。
至于四层,自然属于龙门武协会长,无论待客议事还是调停纠纷,龙门武协会长都会放在福兴楼的四层进行,毕竟能走上福兴楼四层,都意味着体现身份的殊荣。
这便是龙门武协的生态,也是龙门武人至今相沿成习的传统,当他回想起这些琐碎又不成文的惯例时,却又仿佛是相隔甚远的风尘往事。
张谷神在迎宾的引领下当先走上三楼,略微收敛起发散的思绪,却意外地发现自己与一行人擦肩而过。
几名身材高大的男性簇拥着一人,在侍者的引导下,向上走去。
是谁有资格由武协会长接待?
他的视线不由转向那边,正好对上一双粉色的靓丽眼眸。粉发粉瞳的札拉克女孩在七八人环绕拱卫中,向他投来好奇的眼神。
仅是轻轻一瞥,双方干脆利落地错开,像轻柔的风在草木间穿梭,却什么都带不走,也什么都没留下。
他的行程往前,她的行程向上。
张谷神收回目光,似乎只是这片刻的功夫,他就已到了此行的目的地。
厢房上首悬匾书“灵飞阁”,左挂长牌,上书“龙门武协武坛分会”。
迎宾小姐正要为张谷神开门,却被他抢先伸手抚在门把上。
“有劳。”他轻声道谢,接着自己率先推门而入,三名虎帮青年紧随步伐,跟他一同走进灵飞阁。
灵飞阁中,灯光乍暖如白日,又仿若天高气爽。地上平铺暗黛青砖,黑白二色的卵石像零碎星点一样,嵌洒在经火浣般的青砖上,一直自门后弯弯绕绕地延伸出去,直至停在一方浅池边。浅池边上垒着一大三小四座嶙峋假山,点缀着两三株绿植,池下躺着一层青石,几尾锦鲤在清澈的池水中自在畅游。
这灵飞阁就如同水榭园林一般。
张谷神甫一进灵飞阁,里边本来谈笑寒暄的欢畅气氛陡然一凝,骤然的平静之下似乎涌动起湍急暗流,交杂在几尾锦鲤的游弋中。
锦鲤无风惊走,穿梭到浅池远处,激起粼粼水波。
近十道锐利的目光像是寻到了焦点,怀着侵略性的审视和轻蔑,齐刷刷落在他的身上,刀子似地扎进他的身体里。
待看清张谷神的面容,池边众人一窒。
他的相貌确实是太过清俊出尘,不似凡俗。常人只要略有姿容,稍加粉饰,都能夸上一句俊郎佳人,但到了张谷神这种程度,已经不是好皮囊可以一语概括的,真是要风神潇异,人中玉君此等超凡脱俗的赞誉才能匹配。
这等容貌气质的意义更不仅限于肤浅的外表,相貌如斯生而有之,多是意味着出生高贵或得天垂眷,命运就已经与寻常人迥异。
混黑帮的?有没有搞错什么?
张谷神视饱含恶意的视线为无物,一步当先,点星般的漆黑眼瞳仿佛有火光一闪而逝,顶着纷杂的目光反压回去。
忽如一阵大火漫天,撩拨着卷起天边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