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谷神在春季末尾,夏季到来前,带着虎爷的话来到这。
像是追着春天的脚步闯进扬和道,想在春天离开前,抓住她的裙角。
春天离开了,在他耳边留下一串婉转悠扬的笑声,去了更远的地方。
数个月的风尘匆匆过去,那温柔的笑声犹在耳畔,张谷神依然没忘记虎爷的话,他一直在做自己认为对的事。
他和虎帮,在扬和道留下了许多痕迹。
最近这段日子,扬和道又新开张了几家商铺,都在离虎帮堂口不远的那条街上。四个月前那里还是空落落的一条空巷,而今安顿错落着大大小小十几家商铺,招牌、门廊连成一片,这是老一辈人十几年来从未见过的盛况。
那条街上本是没有商铺的。张谷神带着虎帮来到扬和道时,在附近的楼坊租下了一些能住人的屋舍,用来安顿愿意随他迁居的虎帮家属。他们多是牺牲虎帮兄弟的遗属遗孀,家中大多困顿,孤苦伶仃,或有家人身染害疾,因病窘困,或无积蓄而寄人篱下,了无牵挂。
那些已在崩溃边缘的丧亲家庭,都在张谷神的安排下尽力妥善安置。他能做的不多,只是提供了遮风挡雨的去处,和一份维持生计温饱的工作。
有的人在堂口酒吧做些杂务,有的人被介绍到了别处,也有少数遗属有些手艺,拿着不多的积蓄和虎帮的抚恤,在堂口边的甘棠街里做起生意。
最初是一对失独的夫妇,在街对角租下了间年久失修的毛坯店面,开了家小小的面馆。没有装修,没有粉刷,摆好炉灶,这间只放得下三张桌的小面馆匆匆开张。
开业那天,放过鞭炮,他领着一百多号虎帮兄弟浩浩荡荡的蹲在街上。
吃面。
张谷神吃了捞起的第一碗面,面里漂着葱花,却香得馋人。一碗喝完,让他想起了与莫斯提马分别的那天。
面馆生意兴隆。
此后,又有几家类似的店子开在这,不用张谷神多说,兄弟们都常常照顾。虎帮的人手时常在此巡梭,没有不长眼的混混和扒手敢来生事,人气渐生,街上也多出些熙熙攘攘的行人,另有几家别处的商铺也迁来了甘棠街。商铺的灯光照亮往日昏黑街路,便是夜间也有路人来往,攒起了几分市井的气象。
张谷神今早去了感染者社区,又看望了住在楼坊的遗属,回来免不了途经堂口边上的甘棠街。这时候还未到正午,街上已有熙熙攘攘的路人,两侧街边支着几处摊子,都是无力承担店面租金,又头脑活络的商贩,在街边摆摊做些卖吆喝的生意。
耳边是喧嚷的叫卖声,他领着阿泉穿过人群,路上的行人有些认出张谷神,纷纷避让开来。张谷神手下的虎帮不似其他黑帮,堂口在扬和道颇有人望,加上张谷神的相貌出众,令人心生好感,行人避得及时并不惶恐,有些常去酒吧吃酒的见到他和阿泉,反倒钦敬地出声问候。
好在此时街上行人不多,不是甘棠街最喧闹的时候,他稍加回应,便继续与阿泉谈论三院那批药品的事:
“杨为先昨天说那批药已经准备好了,要我们派人去取,你安排得怎么样?”
阿泉跟在他身后,扫视着四周的路人,手上捏着一枚硬币在五指间翻转,听到张谷神的话,便“哎”了一声,将硬币捏在手里,靠近张谷神说道:
“我让阿星带了十几个兄弟去了,那小子办事妥当,路上还派了人手护送,不会出岔子。”
“多叫几个兄弟。”张谷神点点头,同街边的行人穿插而过,眼中映着甘棠街的街市,“那批药杨为先藏了很久,这次才抛出来,是难得的大单子。我们的货源不多,这批药也是我们应得的,一定要顺利拿到手里。”
“我知道了,回去我就派人接应他们。”阿泉知晓了张谷神在担心什么,脸色一肃,把硬币塞进口袋里,低声应道。
“该给杨为先的钱也不能少,这次就按往日里约好的价钱来结,虽然是我们帮了他的忙,但他现在是三院的副院长,这层身份对我们的合作更有用。”张谷神思索着,想到第二次见面时,杨为先那双轻颤的手,又侧头嘱咐阿泉,“过些时候,可以把收货的定价给他提一些。”
“还要提?”阿泉有些不乐意,提了杨为先的分成,虎帮拿到的那一份就少了,“如果他主动要我们提呢?”
“那就答应他。他毕竟是副院长,想保持合作,也知道分寸。我们借着他的关系,不仅可以买药,在三院办事也能顺风方便。”他耐心地解释,正巧路过街尾的面馆,看到店面内背着他忙碌的夫妇俩,还有满座拥挤的客人,没去问候打扰。
“操!”阿泉骂了一声,“做副院长这么容易,是不是也能给我搞个医生当当?”
张谷神哑然失笑,摇头道:
“你不适合做医生,只会送人去见医生。”
做副院长容易吗?三院是私立医院,如果没有张谷神,杨为先兢兢业业一辈子也爬不到这个位子。
“嘿嘿,我的要求也不高。”阿泉摸了摸后脑勺,“不能搞个医生当当,那让我搞个医生也行啊。”
过了甘棠街尾,行人便少得零星散落,这里对着虎帮堂口,少有商贩在这段摆摊,今天却有个摊子孤零零的支在巷末。
张谷神看了一眼,摊子上摆放着梳篦、镯子、发簪、耳饰之类的物件,精雕细刻,珠连翠绕,多是些精巧的首饰。
再过几天就是七鹊节了。他想到朱蒂,菲林姑娘羊脂般的耳垂打了耳洞的痕迹,细微得像是麦芒,平时却空落落的,不由脚步一顿,转身向摊子走去。
摊主是个生面孔,站在后边左右吆喝着,转头看到张谷神来到摊前,看他清俊倾皎,神貌昳俊,如临松下幽溪,见溪中明月,先是眼前一亮,又心中惊喜起来,这样的顾客身边的女人可少不了。
这生意可不就来了嘛。
“客人要买什么?给心上人挑两件首饰吧,我这里什么款式都有,都是姑娘们喜欢的。”摊主热情地搭话,向他介绍摊子上的精巧饰品,“您看这对琉璃耳珰怎么样?是最近流行的炎国雅风款式,现在年轻的女孩子都爱这种纯欲复古风,送一对给心上人,她肯定心都飞到您身上了!今天全场八折促销,这一对就卖二百一,折价抹零收您二百!”
他看了看这对晶莹剔透的耳珰,两端略宽,中间弯弯收窄,两侧有细小的贯通穿孔,一根银丝纵穿两端,丝线两头还系着三五颗不规则的小珠子,像明月上滑落的月浆。
摊主正夸夸其谈,张谷神身后跟上来的阿泉一看那对耳珰,顿时乐了:
“还琉璃呢?这不就是玻璃。这两串小玻璃你卖二百,李黎宝,谁给你的胆子?”
被叫出名字的摊主看到阿泉,顿时就萎了,伶俐的口齿也笨拙含糊起来:
“泉、泉泉泉哥——这、这这是——”
李黎宝被那刀子般凌厉的目光吓得满头大汗,看着落后张谷神一个身位的阿泉,又看了看在挑选首饰的张谷神,紧张得说不出话。
小贩不住扬和道,刚来甘棠街做生意两天,没成想宰到了惹不起的人。
“这是我们虎帮的神哥,整个扬和道都是神哥说了算。你说这对玻璃卖多少?”
青年低沉的声音让李黎宝一惊,赶忙弯着身子握着手,讪笑道:
“四十、四十……”
“四十?”阿泉哼了一声,拉下脸,给了小贩一个自己领会的眼神。
“二十!二十!啊不——这对首饰要是神哥喜欢,就送给大佬……”李黎宝一副强颜欢笑的模样。
“我先看看。”张谷神用黑白分明的双眼盯了盯小贩,又沉下眸子,低头去欣赏身前琳琅满目的首饰,“你来甘棠街摆摊,是做生意的。你是卖家,我是买家,那就好好做买卖。”
张谷神开口后,阿泉便不说话了。李黎宝被他的双眼看得心悸,差点陷进那对漆黑的瞳孔里,只得战战兢兢地低声回答:
“是、是。”
那对耳珰虽然精致,却有些臃肿了,不适合朱蒂。张谷神第一次为女生挑首饰,时间却也不急,于是慢慢挑着,不再看那对耳珰。
他的目光在身前的首饰中流连,细细思考,忽而伸手拾起了一支木兰簪子。
这支素色的簪子简朴精致,通体蓝褐色,木质簪身没有多余的纹饰,简单地像一支伸展的花茎,在簪顶镶着一枚明艳绽放的玉雕木兰花。
朱蒂一向是活泼利落的短发,若是菲林姑娘要戴这支簪子,还得留起长发。它适合陈家小姐这样古典雅致的女孩,张谷神忘不了一年前见到陈时,她的长发系起的两道发辫。
他想,这支簪子也是蓝色的,若是陈挽起青丝,插上这支簪子,那该有多般配。
张谷神拿着这支木兰簪子看了许久,最终还是放下,从漫漫首饰里挑了一对明黄猫眼石水滴耳坠,一支黄玉雕海棠手串。
见他挑选完了,李黎宝小心翼翼地说:
“这两样首饰要是神哥喜欢,就送……”
“神哥说做买卖就是做买卖,我们虎帮还会占你这小贩的便宜吗?!”张谷神没开口,阿泉便教训起来,直骂的小贩缩脖子。
“你是做生意的,说个公道的价吧。”张谷神笑了笑,又与李黎宝对视。
“那——”小贩一句话拖了半天,看了看张谷神的眸子,最后还是咬咬牙,报了个自认为合适的价格,“耳坠八十,手串一百,一共一百八十……”
“不用找了。”
张谷神点点头,付了两百的龙门币,把耳坠、手串一并交给小贩。
李黎宝接过纸钞和首饰,看了看张谷神,又看了看阿泉,两张纸钞反复点了三遍,才露出笑容,一边用布袋包起首饰,一边不停道谢:
“承惠、承惠!谢谢神哥、谢谢泉哥!”
“你这衰佬!”阿泉笑着骂了一句,“甘棠街是虎帮的地盘,在这做生意,少动点歪心思!”
“对,阿泉哥说得对,我记得了!”小贩连连点头。
张谷神从李黎宝那拿了装首饰的布袋,放进贴身的衣袋里,心情放松了少许,想到在家的朱蒂,他打算今晚回去给女孩一个惊喜。
菲林姑娘恢复得很快。每隔几天,张谷神都会用真炁温养她的身子,在家中修养了半个月,虽说矿石病顽疾依旧,但已经是精神焕发,活蹦乱跳。只是每天张谷神上门照看她时,女孩总是可怜兮兮地蜷缩在被子里,眼巴巴地望着他,撒完娇后又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操持家务和一日三餐。
张谷神知道女孩的心思,也愿意继续照顾她。朱蒂在虎帮对他多有关照,跟着他来到扬和道后也少有闲暇休息的时候,心中对菲林姑娘的亏欠自然变成了怜惜。
一年多过去,浮萍般的世子殿下又在下城区获得了脆弱却稳定的生活。
张谷神和阿泉走近堂口酒吧,几个守在外边的兄弟就迎了上来。
“神哥。”
他温和地回应,像往常一样问道:
“早上有什么事?”
“有人送了份武协的请柬,说请神哥今晚会面晤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