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城区是龙门历史的写照,扬和道是下城区的缩影。
龙门是座国际都市,这里没有扬和道的位置。几十块乃至上百块的城区板块紧密地组成这座移动巨城,城区层衢斗密,街区鳞次栉比,背负着千百万龙门居民在此安居乐业,或艰苦谋生。
扬和道犹如太仓稊米,形同沧海一粟。
这只是一块微不足道的街区,但这里的居民一生却走不出扬和道,离不开龙门,永远停留在这个城市过去的岁月。
对张谷神而言,生活在下城区,像是陷在水里,周遭的一切都拉扯着他,缓慢地向下沉。
他保卫着他的生活,用了许多年,才狼狈地离开这里。
下城区不是适合安身立业的地方,代表虎帮独当一地的张谷神深知其中艰难。数个月来,趁着动荡之后难得的喘息时机,借着依靠虎帮的背景,还有虎帮兄弟上下一心的打拼,张谷神才堪堪在扬和道站稳脚跟,初展手脚。
正当是方兴未艾,积蓄锋芒之时,即便张谷神刻意留有余地,但堂口依然做了许多他人眼里过界的事。
下城区的生意有我没他,张谷神的生意大了,自然有人的生意小了。
扬和道的张谷神,已是许多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下城区也是张网,扬和道是虎爷给张谷神戳的窟窿,他初来乍到,逃不过撞在网上。
他们惹不起张谷神背后的虎爷,可张谷神是个被虎帮雪藏的孤家寡人,仅凭一个虎爷的影子,也渐渐镇不住那些鬼蜮般的心思。
在扬和道外,敢买药的人渐渐少了,在扬和道里,能掌握的货源渐渐断了,和其他帮派的摩擦越来越多,堂口的生意也越来越难做。
那些藏起来休养生息、暂避锋芒的狼犬阴祟,又缓过了气来。
当晚,张谷神与陆群青促膝长谈至深夜。
这个甘愿在感染者社区自晦十余年的男人有着过人的眼光,扬和道的虎帮被他看透了七分。
张谷神也知晓,陆群青自然清楚虎帮对感染者社区伸出的援手,带着拉拢试探的嫌疑。陆群青心里装的是感染者的利益,男人大可在社区恢复元气,缓过一时之急前选择隔岸观火,等虎帮到了最需要社区的帮助时,再来同虎帮共克时艰。
陆群青没这么做,男人直接站到了张谷神身边。
这一晚,陆群青同张谷神讲了许多事。感染者掺着自己在下城区十余年来的见闻,向张谷神说起龙门里的黑白两道、江湖世故、明暗规矩,讲着下城区的帮派纠葛、时态时情、蜚语流言,又谈点了扬和道周边的各路龙蛇、堂口旗号、民生市侩,多是见微知著,老道精细的心得见地。
张谷神听得入神。他极少插话,常是陆群青在讲,他安静地听,两只深邃黝黑的眸子专注得闪闪发亮。后来陆群青又谈起了虎帮堂口和感染者社区的时下急紧、人手配备、发展掣肘,张谷神的神色才生动起来,同陆群青筹议起今后的打算。
这一夜,两人各抒己见,在静谧的夜色下,为扬和道的明日未雨绸缪,殚精竭虑。
……
朱蒂的家。
张谷神闭着眼,靠在内寝外的房门边上,在等待的同时,思绪如落雪般纷纷扬扬,积起扫不清的雪絮。
他一夜未眠,一闭上眼,心中就涌出纷纷扰扰的事物。
投奔虎帮的感染者张谷神在社区都曾有接触。阿星是个有能力的,做事勤恳也知应变,身手过得去,是陆群青最放心的门生。其他人也是陆群青带大的学徒,都是会做事的人手,为了家人和感染者社区,来虎帮搏个前程。
他把他们安排到阿泉手下,跟着做起负责走私转运药品的差使。
这项工作在贩药生意里不是举足轻重的关键部分,却也间接负担着中接承转的责任。张谷神这样不偏不倚的安排,对初来虎帮的感染者来说,既方便锻炼观察他们的能力,也能让虎帮的兄弟和陆群青都满意。
张谷神又想到昨晚与陆群青一夜的谋叙。
下城区的药物走私份额都是十几个大小帮派商定好,签了火漆纸据的,如今虎帮堂口的贩药生意已经是火烧破了纸,那些走私药物的帮派一忍再忍,也忍不了断财路伤筋骨。
下城区的黑帮多的是不择手段的烂人,陆群青提醒他得提防那些药帮的报复。
吱呀——
张谷神身侧的房门打开。
“杨医生。”他止住思绪,迎上身着便装,从房间内走出的杨为先,低声问道,“我朋友的情况怎么样?”
杨为先皱着眉头,抬头看了看张谷神,同他一起走到客厅后,才面色古怪地说:
“她的身体状况……很稳定。那位小姐的情况和一般源石病发作的后续症状很相似,没有你说的急性源石病变表现,但血液里的源石结晶密度却保持在一个相当高的值上。很奇怪,这太矛盾了,我从未见过如此……罕见的病例。”
纳闷的男人下意识捏着镜框,疑惑地喃喃自语。
“很奇怪?”张谷神心里一沉,向房间里看去,杨为先带来的女助手刚摘下手套,俯身整理床边的医用器械,而他只能看到床榻上朱蒂白皙的手腕。
“没错,这不符合临床观察的表现。”杨为先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解释,“我不是专业的内科医师,也不是研究源石病理的专家,但源石病的基础病理表现是经过学术论证和临床验证的。”
“一般的源石病刺激发作,只会出现在源石感染程度较轻,血液结晶密度较低的患者身上。如果血液结晶密度持续升高,应激发作的源石病症状也会相应加重,以患者……那位小姐的血液结晶密度来说,一旦出现应激反应,只有可能是急性源石病变。急性源石病变……”
“我知道。”张谷神轻声打断了男人的解释,沉默着再次看向朱蒂的房间,漆黑瞳孔中的光芒闪烁不定。
那会要了她的命。
“这就是奇怪的地方了,就算有药物抑制了急性源石病变,也会留下不可逆转的——”男人瞧了瞧张谷神的脸色,没再继续说下去,只好安慰道,“那位小姐的身体情况出乎意料的稳定,甚至可以说还算健康,但我带来的器械比较简陋,不能确定血液结晶密度的具体数值,也没有做全面的检查,我还是建议患者再住院观察一段时间。”
他收回目光,压下翻涌的心绪,思忖了片刻说道:
“我会考虑的。杨医生,这次很感谢你的帮助。你放心,我的人从三院带来了好消息,半个月后升任副院长的一定是你。”
杨为先立时会意,首次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哈哈,小事一桩,小事一桩。我保证,事成之后,三院那批药品都是虎帮的!神哥的朋友来三院,都能有最专业最悉心的治疗照护!”
张谷神没说话,只是笑了笑,抿起的唇角让人看不清他的心思。而后他忽地越过杨为先,来到朱蒂的房间外。
“杨主任,我整理好了……啊!”女助手正拎着一只手提箱走出房间,迎面差些撞上门外的张谷神,不由发出一声惊呼。
“辛苦了,伍医生。”张谷神顺势接过女助手费劲拎着的手提箱,又笑着低声道了歉。
“谢、谢谢。”张谷神清澈俊朗的笑容勾起了女助手脸颊的红霞,她紧张地抓起双手,拘谨地向他道谢。
张谷神没在意女助手打量他的眼神,转头唤来守在屋外的虎帮兄弟,递过手提箱,嘱咐让人把客人送回市区的第三医院。
……
送走杨为先和他的助手,朱蒂的家又安静下来。
张谷神叹了口气,感受一丝难言的疲惫。走进菲林姑娘的房间,便看见了气鼓鼓瞪着他的女孩,和使劲拧着被子的小手。
他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张谷神,你知道吗!”女孩见到他的笑声,像是受到了冒犯,绷不住那气鼓鼓的表情,大声嚷嚷道,“我很生气!”
这个笨蛋,居然背着我找医生,还在我家撩了别的女人!菲林姑娘露出樱唇下尖利的小虎牙。
张谷神没再用“他们是我的朋友,不是医生”的小谎话敷衍朱蒂——这让他和杨为先被女孩饱含煞气的眼神瞪了整个上午——而是用行动代替语言,坐到床边,拉起女孩纤白的左手。
他的四时六气神通已有小成。夏相心法自觉运转,四周丝丝缕缕的夏日朱明之气便汇集而来,涌进心窍之中炼化。
驱散初夏的暑气,房间内霎时凉爽。
他像一块寒宫中的玉石,一靠近她,温和的气息就似清幽月光沁入菲林姑娘的心间。
读书少的女孩不知道在哪看过这个词,但张谷神就是她的白月光。
“你要做什么?”朱蒂眨眨眼,盯着张谷神星辰般黑亮深邃的双瞳,抿着嘴逞强问了一句,又觉得没那么生气了。
他怎么能生得这么好看?这个问题又开始在女孩的心尖打转,勾得她心痒痒。
如果不是在下城区,如果不是有老娘守着,这个笨蛋不知道要招惹多少女孩子!这样一想,女孩的占有欲就像野草疯长,点燃了绵长的爱意。
“不要生气好吗?”他看着女孩水光潋滟的明媚双眼,嗅着房间中少女的芳香,对她说。
太过分了。有哪个女孩能应付这招?
“好。”回应不经大脑脱口而出,菲林姑娘忽然不生气了,只得撒娇似地央求道,“我要阿神陪我。”
“好好休息。”张谷神低下眼帘,握着女孩的柔荑,心里不知在想什么,“我陪着你。”
他在想,他在照顾生病的朱蒂,那若是塔露拉病了,有谁来照顾她?
朱蒂心里像吃了蜜一样甜,可看着张谷神,又莫名其妙难受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