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坂有宇并不是敏锐的人。
步未也好,彩奈也好,甚至一直到妖精,几乎每个人都或多或少批评过他的迟钝。
这并不是在说什么恋爱喜剧轻小说的木头主角式迟钝,而是单纯的,对于身边所发生的事物,以及人的情绪变化——的不敏锐。
当然,如果换个说法,就是他不喜欢猜测。
不喜欢透过现象去构筑“自以为是的真相”,也不喜欢唯我独尊地认定“就是如此”。
他的本质或许是多疑的吧。正是因为聪明——不,在此应该说是有点小聪明——,真要分析、归纳,他也是能够凑出一些好像是那么回事的推论。然而他就连对自己分析出的“事实”本身也会抱持怀疑,那么最后不如就放弃猜测。
“妖精。”
归途中,有宇对身边的女孩搭话。
——bipinnatus第一次的线下聚会算是圆满落幕了。
最初显得剑拔弩张的黑猫和珈百璃之间的“争执”,也因为珈百璃不改的懒散态度而无疾而终。要回千叶的黑猫(此时有宇和妖精才正式确认黑猫真的住在千叶县)提早与大家分别,而珈百璃也在离开网咖之后毫不留恋地乘上电车离开。
珈百璃似乎忘记了有宇是她的邻居……不过有宇本来就打算先送妖精回去就是了。
此时仅剩两人并肩走在街上,朝着与山田克里斯约好的地点会合。
妖精没有望向有宇。
她背着双手,圆头皮鞋轻轻踩着地板;明明只是并肩走着,她的脚步却显得很是轻快。
时至六月。春的气息已经渐渐消失,夏的味道随着太阳在天际留存的时间延长而更加浓烈。虽然已经是6点,夕阳仍顽强地在山的彼端展现存在感。
被夕阳照耀着的侧脸,嘴边那温婉的微笑。
乙坂有宇顿时有些愣神。
夕阳下的金发的妖精。那令他魂牵梦绕的场景。他的誓言,她的信任,并没有被封存在那天,而是和这晚霞一样,每日每日不断延续着。乙坂有宇正在试图兑现誓言,比如今天的签书会就是其中一次的里程碑,而妖精的少女当然也在证明她的信任——
她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红宝石般的双眸此刻正闪耀着光。
“有宇。”
……两人独处的时候,山田妖精更常叫他斋弥。
山田妖精无庸置疑是个笨蛋。连小学程度的算数都能搞错,又总是被人以三言两语耍得团团转。但她也无庸置疑地很“聪明”:对于梦想,对于感情,对于人际关系,对于自己……她总是能轻易看透本质,然后选择最好的方式。
斋弥鮎钢是艾蜜莉・格兰杰与乙坂有宇唯一的接点。
这么说起来似乎有些不可思议,可是他们俩那看似浓厚的羁绊,都建立在斋弥鮎钢这样一个笔名之上。奥伦特西亚曾和斋弥鮎钢透过网络有过长久的相伴,山田妖精是斋弥鮎钢在出版社的前辈,但她和乙坂有宇没有任何联系。
这很重要吗?当然不重要。网名、笔名,不过就是个名字。只要藏在名字背后的人是同一个,那不就是同一个人了吗?她是这么想的。
但即便如此,艾蜜莉依旧这么“选择”了。
因为,有宇也是这么“选择”的。
他说,乙坂有宇不是斋弥鮎钢。他说,山田妖精喜欢的是斋弥鮎钢。
每每思及此,艾蜜莉就会感到恼火。她觉得,奥伦特西亚和山田妖精和艾蜜莉都是我,那么,斋弥鮎钢和乙坂有宇当然也都是你。
可是,那也只是“她觉得”。
她不知道为什么乙坂有宇对名字抱着如此病态般的执着。
所以,她也对乙坂有宇抛出了相同的“考验”。
————当你准备好的时候,就用这个名字来呼唤我吧。
然后……
“有宇。”
凝视着对方的双眸,轻启的朱唇吐露着他的名字。
————我准备好了,就等着你哦。
“………………。”
太过浓烈的凝视,像是晚霞之中的烈阳。
乙坂有宇不禁苦笑。
面前是一位,充满侵略性的,自恃为正妻的少女。嘴上说着只是“候补”,却燃烧着意志试图证明“唯一”。寻觅着机会,总是试图撬开他的心房……
一位为了恋爱奉献所有,何等单纯又何等幼稚的少女。
也正因如此才美丽。
也正因如此,乙坂有宇那时才会逃避。
半吊子的他是不值得收下这份如烈阳般炙热的情感的。仅仅的“回应”远远不足,唯有同样献上自己的灵魂与骄傲,才值得她献上自己人生的决意。
仅有对山田妖精,乙坂有宇才愿意相信自己的“猜测”。
——不敢相信自己,那就相信着相信自己的她。
“真是的,差点忘记本来要说些什么了。”
“嘻嘻,看来本小姐又赢了一次啰?”
浓烈的注视被如妖精般的笑颜盖过。咯咯笑着,像是恶作剧成功。
有宇笑着摇头轻叹,“我什么时候赢过你了。”
恋爱即战争。无论何时何地,绞尽脑汁,出尽手段,将对手折服。
信奉着“恋爱喜剧之神”的山田妖精怎么可能会忘记斋弥鮎钢旧作《恋爱即战争!》那被反覆提及的中心主旨。只是斋弥鮎钢自己也没想到,当初随手写下的字句,居然真的会被某人在现实里实行,还最终落到了他自己头上。
“嘿嘿。”
妖精得意地笑着。像是找回了应有的稚气那样,往前踏了一步,搂住了有宇的手臂。
如果是昨天,有宇可能会不动声色的避开这一次“突袭”吧。这瘦弱的少女不可能追得上自己的速度和反应力。可是这一回他什么也没做,放任对方就这么圈住了自己的手,透过薄薄的衣服感受着彼此的温度。
也许,他也产生了某种变化吧。
“所以、你本来要说什么?”
“昨天你不是发了一条短信给我吗?六月十号的晚宴什么的。”
“嗯嗯。”妖精点点头,“怎么了吗?”
“什么‘怎么了吗’……我今天都在找机会想问你了。到底是什么样的宴会?”
短信里有简单提及宴会有着装要求,所以步未今天才会说要替他买新衣服。
毕竟有宇虽然有点小钱,但一向不铺张浪费,衣橱里自然也就不会备有什么高档西装。
不过,也不知道是妖精单纯掉链子,又或者刻意想隐瞒,有宇还是不清楚这所谓的晚宴到底是在哪里又为什么而举办的。
“什么样的宴会?干嘛问这个。”
妖精抬头,大大的眼睛眨了眨,满面的疑惑。
“不……就是,呃。”
有宇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妖精见他一副有难言之隐的模样,心思如电转,恍然道:“是别人寄给家里的邀请函啦。哼,如果是本小姐主办,才不会设定这种无趣的规矩。”
说到这边,山田妖精便鼓起脸颊,脸上尽是一片不满。
有宇得穿西装,那山田妖精自然也不能穿她最爱的萝莉塔服。
虽说只要加点设计还是能做出差不多的感觉,但那可显现不出本小姐的美感!
“好像是日本某个历史悠久的大家族……跟军队有关的?忘记了。”
军队?
捕捉到了某个关键字,想起了另一名也如妖精一般美丽的金发少女,有宇若有所思。
“这样啊。所以才找我做男伴?”
妖精像是小鸡啄米般不住点头,“当然呀!可不是随便谁都能当本小姐的男伴呢。”
“山田编辑不行吗?”
“哥哥怎么可能会参加这种宴会。”
山田克里斯“逃离”了家里,作为代价则是山田妖精要肩负起家族下一代的责任。哪怕辍学,哪怕跑去写小说,只要涉及到家族向外的门面,山田妖精就必须出席宴会——她的任性最多也就体现在能够自己挑选男伴这点而已。
她明白这一点,所以从一开始就没有抱怨,而是理所当然地行使自己的权利。
也就是,向有宇提出邀请了。
“你就没想过我拒绝吗?”
“你会拒绝吗?”
“不会。”
“那不就对了?”
她笑得很开怀。
山田妖精就是如此信任着乙坂有宇。
乙坂有宇也相信着山田妖精的信任。
“对了,还得替你选衣服呢。”
“今天步未已经替我买好了。”
“啊?你就打算穿那样的衣服赴宴?”
“外头姑且还是会套一件西装外套啦。”
有宇说着说着,心里却没什么底。他手上有点钱却只能说是暴发户,对于“上流社会”是怎么穿着打扮的,只有一些来自电视剧、电影、小说、漫画,拼凑出来的知识。
“那……唔唔。”妖精想了想,“不行。还是由本小姐替你参谋吧。”
有宇一听,不禁有些发怵:“可别选太贵的衣服啊。”
“穷酸!大不了本小姐先替你垫着。”
“万一还不起怎么办?”
“那就用一辈子来还!”
“……哎呀呀,上了贼船哪。”
“哼~被本小姐铐上就别想逃啦!”
互相依偎着前行,像是真正的恋人那般。
无论是谁都没有哪怕一丁点的羞涩,只有一份暖暖的感觉从胸口传到了四肢,然后再延续到对方身上,让他们想就这么一直、一直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