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坂有宇想像过吉卜利勒的样子。
照着常识推断，是一个浏海长长，看起来久久才剪一次，衣服像是因为太久没穿，总是压在衣柜里头而满是皱褶，走起路来似乎因为经常驼背而稍微有些佝偻，整体给人浓烈的颓废感的瘦弱男子。
最标准的那种家里蹲宅男。
但也有可能——自从有宇开始猜测自己也许身处在恋爱喜剧的世界中之后——像奥伦特西亚或堕天圣黑猫那样，实际上是个长得好看的宅女。
于是，当他看见天真·珈百璃·怀特懒懒散散地走进咖啡厅时，心里已经有了猜测……
“哟。”珈百璃看见了他，半举着手——不是因为没礼貌，纯粹是因为懒得举太高。“是叫……乙坂？你怎么在这里？”
“网游的线下聚会。”
有宇忽视了妖精瞪大着、像是在说“这个女人又双叒叕是谁”的眼神，反问道：
“你也是吗？珈百璃……不、吉卜利勒？”
珈百璃→加百列→吉卜利勒。
连名字都能连结得上。
不如说至今为止没想到好像才比较奇怪。
只是日常生活没有伏笔，一般人是不会想那么多的。毕竟世上哪有这么多巧合？所有的巧合背后都有着长长的伏线，非要探究的话，总能找出原因的。
大多数人没有那个心力去探究而已。
“吉卜利勒。”珈百璃指了指自己，然后伸手指向有宇。
有宇看了她的指尖一眼，道：“格兰道尔。”
“哦。”珈百璃眨了眨眼。“所以，谁是奥伦特西亚？”
“正是本小姐哦！”
山田妖精一脸了不起地挺胸道。
“是吗。”珈百璃小姐眯起眼睛。
单是这么描述就好像是她听到妖精的回答后思索起了什么秘密，但有宇只觉得她大概昨晚又熬夜了，如今眼睛根本睁不开。
这么一想，她能够撑着跑到秋叶原的咖啡厅也真是了不起。
“先坐下来点些什么吧？”
“不用了。待会要去网吧对吧？赶快出发吧。”
珈百璃的语气听起来有些冷淡。
有宇尚能以自身的“印象”对她的态度予以推断，可是初来乍到的黑猫忍不住了。
怎么说呢？黑猫其实是一个很护短的人。
也许内向，或者用她自己的话来说：“吾乃堕天的魔女”、“孤高兀立在此世的顶点”，可是只要被她接纳为“自己人”的存在，她就会自然而然，甚至可以说是潜意识地产生某一种护犊的心理。
也就是，对“同伴”的“敌人”也抱持着对等的“敌意”。
“喂。”黑猫以同等冷淡的目光投往珈百璃。“不想来就不用来了。”
本来流动的空气似乎在这一句发言中停了半拍。
有宇眨了眨眼。
他没有理会妖精那类似于求助的神情，只是与身边的黑猫一起，将视线放在了珈百璃那与其说是面无表情，不如说是呆滞的脸上。
……那是，疲倦。
是的，黑猫虽自称是什么伟大的存在，可她的本质依旧只是一名有中二病的初中生。
尽管本来就跟吉卜利勒很不对付，好几次下副本都不太愿意相信吉卜利勒的发挥，而是选择自己搞定一切，也因此在公会中她最不喜欢的就是这个空有等级却毫无实力和协作精神的假牧师。
尽管对于她一见面就显得高高在上的说话方式感到十分反感。
但是，擅长观察他人的黑猫，很快地就注意到了面前这名女孩的异样之处。
她很累。不是单纯的因为熬夜打游戏导致的精神不振，而是类似于才刚跑完数十公里马拉松的那种，尽管精神上还醒着，身体却渐渐难以回应意志的疲倦。
不想来就不用来了。——意指，如果觉得很辛苦，那就不要强迫自己参与了。
包裹在敌意之中的温柔。
这一刻，乙坂有宇不禁对那本以为只是个中二少女的家伙多了些赞赏之意。
不过，他听得懂，不代表大家都能看穿。或者说，黑猫就是为了不被人看穿自己那几乎快成为本能的善良与温柔，才选择用带刺的语句包装自己的想法。
所以有宇在这时站出来了。
“喝点什么吧。”他再次重复。
这回并不是邀请，而是叙述。
他摊开手示意一旁那本就为了吉卜利勒留下的空位。
珈百璃挑了挑眉。
天界的优等生本就是聪明人。
只是以前将这份聪明用在学习，现在将这份聪明用在打混摸余而已。
也许一下子她听不出黑猫在敌视之后的真实想法，但有宇这几乎说是明示的表现可不会让她产生误解：她必须坐下来喝点什么。这不是邀请，是叙述事实。
她没有拒绝的权利。
——哼。无聊。
珈百璃又一次眯起双眼。
凡人的话术与争执，天使和恶魔都可以轻松看穿。她们只是懒得参与进来。
……不过嘛。
“给我一杯热可可。”
许久没施展的“神术”，害她这缺乏锻炼的身体像是挂满了砝码一样；虽然不至于动弹不得，却也比往常沉重得让她很不愉快。
既然如此，就先歇歇脚吧。
她干脆地绕过了黑猫，一屁股坐到了沙发上。
比在场任何人都娇小的身躯进一步缩成了一团，她甚至打了个呵欠。
今天可是bipinnatus值得纪念的第一次线下聚会。哪怕只是为了之后下副本找到稳定的队友，也不需要一上来就与人争斗。
有宇笑了笑，便过去叫住了店员，点了杯热可可。
珈百璃听着有宇和店员的对话，眯起了眼睛。
眼前再一次闪过那半透明的少女。
她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
天使啊。天使。
上天的使者。上帝意志的代行者。神圣的有翼之民。
可是，上帝真的存在吗？
或者说，上帝真的有“意志”吗？
又或者说——
上帝，真的在乎这些吗？
圣经说，人类是上帝依着自身模样设计的造物，那么天使自然不会是人类的模样。那是僭越上帝。所以真正的“原典天使”，应该是长满了眼睛和翅膀的某种肉块。
然而，珈百璃是天使。或者最少，她们自称天使。
有着人形的，隐去光圈与翼、收敛圣光后，便与人类无二的“天使”。
而理由就是，因为“人类”存在。
人类存在。而我们不是人类。那么我们就是“天使”。
天使是上帝的造物，却不是上帝的子女。天使只是上天的使者，自然也不会，也不该拥有“人”形，因为“人形”即是“神形”。
这是僭越。
可是，上帝在乎吗？
“………………。”
天界的首席毕业生，在人间碰见了一缕残魂，由此得到了启示。
如果上帝不在乎天使，不在乎人类，不在乎这个世界。
那么神迹从何而来？天界为何存在？天使又为何要守护与帮助人类？
——天使，是上天的使者，上帝意志的代行者。
但如果上帝的意志不存在……
“——————。”
她低下头，望着双手。
……如果，上帝不存在。
如果一切不是“天注定”，而是绝对的无序。
那么。
她所信奉的“正确”，又该由谁、来裁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