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后,您好像很喜欢这里。”莱斯站在大片盛开的银莲花海里,望着风中缕缕飘散的红丝,最后打破了沉默,向花海中的影子走去。
“莱斯,你来了。”她抬手揉了揉他蓬松微卷的黑发,动作状似安抚。
莱斯不明白,明明是值得高兴的事,为什么母后却郁郁寡欢。
他希望母后高兴起来。
“我要当哥哥了!”这句话他说过很多遍了,为了让母后开心一点,他佯装很高兴,覆耳贴在母后的肚子上,探听那微弱的生命的律动。
“你喜欢红头发吗?”母后突然问。
莱斯愣了一下,这是母后第一次透露肚里的小生命的消息。
“和母后一样吗?”
“你不喜欢吗?”
“不,我喜欢。”
隐秘之境的精灵们畏惧他们,唯独亲近他的母亲,那时候他认为,是因为母后有一头特殊的红发的缘故。
“那么,给这孩子取个名字吧,莱斯。”
“嗯?不需要经过父王的同意吗?”
“他会同意的。”
莱斯看着四周静静盛开的银莲花,稚嫩的脸上洋溢着笑容:“叫卡美洛怎么样?”
“卡美洛?”
名字取自他母亲的名——阿卡莫莲。
他母亲的发色,是一种鲜少的恰到好处的赤红色,于阳光下似燃烧的火焰,于夜空中似冰冷的红莲。如果妹妹也是那样美丽的发色,那应该取个和母亲一样美丽的名字。
“卡美洛……谢谢你,莱斯。要好好保护她哦,莱斯。”
母后的手附上他的眼睛,黑暗中他的意识渐渐抽离,莱斯心里暗暗咒骂老太婆的恶趣味,又在他的梦里塞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随后便缓缓睁开了眼睛。
难得,做了个不明不白的梦,想起了一些令人讨厌的事。
晨光透过窗纱在他冰凉的睫毛上跳动,他不耐烦地拉上了窗帘,意识到已至晨曦,莱斯便操起一旁的抱枕砸向了还在床上熟睡的某人。
“该醒醒了,懒猪。”
一阵推搡过后,亚米不情愿地睁开了眼睛,她还沉浸在睡前朦胧美好的梦境中不想苏醒,但听到有人抱怨她的懒惰,心里感到不服气,过了一会儿后她终于有了动静。
神经在慢慢苏醒,她抬眼看了会儿莱斯,才慢吞吞从混沌中找到一丝清明,说话还带着鼻音:“你怎么在我房间里?”
情绪被睡眠绑住了,她来不及作出震惊的表情。
莱斯瞥了她一眼,躺回了沙发上:“换好衣服,不然让你未婚夫知道准要削了我。”
“他对你没有兴趣。”
“但他对你有兴趣。”
“胡说八道。”亚米知道莱斯向来口无遮拦,桀骜不驯,但人很老实,所幸也不紧张了。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睡衣,所幸把厚厚的床帘放了下来,抱着衣服钻进了床里,一边换衣服一边问他怎么进来的。
“亚米,你大概还不知道自己的处境。”莱斯换了个舒服的睡姿,轻飘飘地道出不太乐观的发言。
“嗯,说来听听。”
莱斯起身把昨夜的冷茶倒进壁炉里,换上新茶叶后,把茶壶往壁炉上一放,手指间点燃了干柴,随后陷进扶手椅里,懒懒道:“你施加在我身上的强制咒印能让我大概知晓你的处境。昨天晚上,如果我不来,你我就见不着今天的太阳了。”
亚米穿戴整齐,钻出了被窝,看了眼时间,随后也落座与莱斯交谈起来。
“你的意思是昨晚我有危险?”她一点感觉都没有。
“嗯哼。”
“你看到了。”
莱斯摇了摇头:“我从窗户进来的时候,在你的卧室里没有发现可疑人物,危险的气息也在我进来的那一刻消失了。”
亚米情不自禁凝眉,昨晚布克带兵亲自巡逻,午夜后她才睡去。她瞄了眼门上锁好的门,看了看房里唯一的大窗,问道:“你来时,窗户是开着的?”
“窗户并没锁,但也没打开,我进来时随手锁上了。”
“会不会是在你来之前就走了?”
“可能性很小,魔眼可以感觉到魔力的流动,在我进来之前,我能感觉到你的房里存在强烈的魔力源,但是进来的一刹那,它消失了。除非它在我开窗的间隙逃了出去,但那一定会和我正面相撞,那么浓郁的魔力我不可能感觉不到它的行踪。”
“看来对方不是普通人。但为什么会对我下手?”
莱斯提起茶壶,给两人都倒了一杯,缓缓说道:“有没有可能,想对你下手的家伙就是本次龙族袭击事件的始作俑者,他害怕你的调查?”
“极大可能,目前能够完全信任的人只有你和我,不能确定对方是否知晓你的性命和我有所绑定,如果只是单纯害怕调查,那么最优先下手处理的人应当还有扎克大使,他最先取得了关于袭击事件的信息,但是扎克大使安全的活到了现在,反而是昨天才开始参与调查的我出现了生命危险,这太奇怪。而且,如果不想此次事件泄露,完全可以在袭击你的时候不留活口。”
“但对方只是把我关在了石像塔里。”
“没错,也就是说……”
“对方的实力或许并不如我,但他也不想再进行调查,所以,想要制造另一场谋杀来吸引注意力。”莱斯接过了亚米的话。
亚米点了点头:“是一种可能。当然,这是建立在对方并不知情你我绑定的情况下,而且也没办法解释他怎么从你的视线下逃脱,只有比魔眼使用者高位的精灵才能逃脱魔眼的捕捉,显然如果他魔力低于你,昨晚你应该能及时发现他。”
“那么,就不得不考虑,对方为什么要留你活口了。”
莱斯喝了一口茶暖了暖身体,思索道:“如果对方比我高位,那在袭击的时候就能杀了我。”
“没错。显然,对方是和你实力相当的对手,对他来说,制服了一个小队后还要冒着舍命的风险杀人太过冒险,若借助石像塔暂且缓冲时间,说不定是明智之举。你还记得你醒来是什么时候吗?”
“据说是人类的圣烛节。”
“没错,圣烛节,九月份的满月,是一整年魔力最为充盈的时刻,这也是你能重出石像塔的契机。如果在你醒来的时候直接了断的话……”
莱斯思考了一下:“胜算并不大,那个时候我正值怒火熊熊,恨得找人抽筋剥皮,他冒然上前,大概率同归于尽。”
亚米点了点头。
“正是如此,所以对方选择了最轻松的办法。”亚米喝了一口热茶,缓缓道。
而莱斯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有些惊讶:“也就是说,凶手故意算好了时间,也知道满月我会醒来,把矛头直指坎莫拉塔王都,想要借刀杀人?”
“或许他还一路尾随你跟了过来,发现他的计划并没有成功。所以,他思考了下一个松手的机会。”
“既然没有成功,我必定会回事发地点调查,为了阻止调查,他也回到了这里。”莱斯沉思道,“但他没有立即杀了我,极大可能是没有机会,而且事情已经无法掩盖,优先应该阻止事件的调查。但这和你有什么关系?你昨天才加入的调查组。”
亚米抿了一口茶,看着莱斯的眼睛,说道:“如果他跟着你一路抵达了王城,旁观了整场骚乱并看到我在你身上下了强制咒印的话,那么,还有什么比一夜之间同时死掉一位异国皇子和一位贵族小姐来得更让人害怕的吗?”
莱斯眼皮不自觉跳了跳,他缓缓向后躺去,陷进柔软的沙发里,一会儿都没说话,随后才慢慢说道:“不仅阻止了事件调查,还能借刀杀人凶手确实不简单。”
亚米补充道:“考虑得更长远一点,作为龙族的皇子突然客死他乡,震怒的龙王一定会撕毁与坎莫拉塔的友好和平协议,打开隐秘之境的通道,大举进攻人类的“魔法之都”——坎莫拉塔。你不觉得这和国王陛下之前提到的某件事很像吗?”
莱斯豁然开朗:“二十年前的亚当叛变。”
“你还不是很笨嘛。”亚米抿了一口茶,悠然回道,“说起来应该感谢你,如果昨晚你没有及时到的话,凶手的最终目的就实现了。”
“最终目的?凶手要挑起龙族和人类的战争?”
“目前并不清楚他的动机,但是如果你死了,必然会导致两国战争不断,而对方坐收渔翁之利。”亚米将茶杯里的茶一饮而尽,随后站了起来,手不自觉地捏成了拳头,说道,“这件事陛下估计很早就注意到了,而我父亲不过是那个凶手临时找来的替罪羊。”
亚米环顾四周精致的家具,华丽高贵的风韵竟一时笼罩上了不可言喻的阴影,她度起步来,扫视着四周,却说不出一句话。
莱斯的目光跟着亚米游移,而亚米却完全没注意她的目光,过了好一段时间,莱斯感觉亚米陷入了沉思,便试图打破她沉浸式的思考,他轻飘飘说道:“你以前就是这样子么?”
“什么?”
“就是现在,太冷静了,太内敛了。今天早上也是,看到我在房间里一点也不惊讶。”
亚米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用手甩了甩肩上的散发:“哦?不可以?我可不打算屈就自己,既然懂得比同龄人多些,就无须扮演天真无邪的模样来博取他人的认同与喜爱。”
按理来说,她的精神年龄都快成年了,要她扮成小孩子什么的……亚米感觉会长鸡皮疙瘩。
突然,莱斯大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
“哈哈哈哈哈哈!”莱斯好一会儿才沉住气,血红的眼瞳因为脸部的夸张动作看起来更显戏谑,他傲慢地说道,“笑你幼稚。”
随后,美好的早晨在一顿砸书声中开始了。
在餐厅,皇子殿下们度过了愉快的早餐时间,每个人都对莱斯谦和有礼,毕恭毕敬,抛开某人的嫌弃,他一个早上倒过得相当的舒服自在。
在房屋顶上吹足了风,觉得亚米也该消气了,他便再次以人人瞩目的方式,从窗户进入了亚米的房间,早上散步沿途摘了一些野花,全当赔礼道歉。
“那么,大小姐,可以和我好好说话了吧?”
亚米旁若无人地写着她的信。
“气也该消了吧,好心的聪明的小姐?”
她的目光一直跟随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
莱斯瞥了一眼小姐,泄了气,将手中的银莲花举到了她的眼前:“对不起~,林德伯格小姐,可以原谅我了吗~?”
“噗。”
亚米绷不住了,笑了出来。
“你正常点。”
“不是正常地说话你都听不到嘛,那就要用不正常的方式和您对话呗。”
亚米总觉得,他在骂自己,但是好像没有证据。
“算了,不和你计较。”
正好,她手中的信件已写完,索性取过莱斯手中的花一同塞进了信封里,起身封蜡,随后把它递给了莱斯,笑道:“那么,等你把这封信送到斯潘格特公爵府上并平安回来,我就原谅你。”
“啊,你把我的心意就这么转手送人了,可不能原谅吧。”莱斯不满了,“我辛辛苦苦摘的银莲花。”
“多谢你的花,能把它用在实处上再好不过了,莱斯。”亚米将信封并一袋曲奇饼干交给了莱斯,叮嘱道,“信要到,路上可别吃了饼干丢了信。”
“算你识相。”莱斯随机收回了可怜兮兮的表情,乐呵地接过饼干随即吧唧吧唧吃了起来,走前他想起了什么,问道:“今天晚上你怎么办?”
亚米将抽屉里的魔法记录拿了出来,打开了另一本高深莫测的书,她笑了笑,摆摆手:“别太小瞧我,我会看着办的。况且还有布克在,今晚让他陪着我,应该不会有事。”
“我会尽快回来的。”莱斯转眼越过窗台,张开羽翼冲入云霄,很快消失在了乌云层里。
当凯尔收到差使送来的信时,正值夜间值班时间,急匆匆的敲门声把他从一堆工作文件中救了出来。自从布克跟随莱斯去了加斯柯达,骑士团内大大小小的事务都压在了他一个人身上,现任团长有意把他锻炼成下一任接班人,而他的表现确实不负众望。当然,即便能力再强,一个人也无法处理全部的工作,如若不是布克的父亲麦斯琴老爷的出手相助,临近年底的工作量可能会在短时间内压垮他的身体。
“公爵,有一份加急信。”差使大汗淋漓地赶了过来,气喘吁吁道。
“是哪位寄来的?”
“信使……信使的莱达若斯皇子,是……是亚米•艾莉亚•林德伯格小姐写的。”
“亚米?”
凯尔还在工作的笔尖顿了顿,随后动作又连贯起来,他淡淡道:“辛苦了,放在桌上吧。”
等差使离开了办公室,凯尔以极快的速度将手头的工作做完,终于完成了手头的最后一份工作,他拿起信件,靠在椅背里,浅浅尝了一口茶。
很普通的信封,没什么特别的。
她会写些什么?
是遇到了什么困难?
凯尔的目光在黑色古朴的字体上停留了好一会儿,大概是常年习惯书写底比斯文,她的字体并不像一般的小姐们那么娟秀。
他取出信件,银莲花随着信件像飘落的羽毛落在了桌上,他的脸上有了些许笑意。
致尊敬的斯潘格特大人,
贵安。
加斯柯达的天气比王城要潮湿得多,我和父亲、莱斯殿下以及麦斯琴侯爵已经抵达博伊特皇子殿下的城堡了,这一点请您放心。
来信有个不情之请。莱斯殿下此次的行程想必您也有所耳闻,我此行便是陪同前去一同调查,虽说调查能有所进展令人欣慰,但最近线索似乎在朝着新的方向发展,我有一些不太方便直接询问本人的问题,希望能从您那得到答复。具体的内容,我会在与您沟通时详细解释。
期待你的回复。
你的朋友
亚米
他往往复复看了两遍,确认信中的来意是加斯卡达龙族袭击事件,没有其他的内容,没来由觉得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不过,既然是亚米不方便直接询问本人的问题,那么除了皇室的信息,恐怕也没有别的了。思来想去,他要在不违背皇室与尽可能提供亚米有用的信息之间做权衡。
看来这次的会面会相当严肃。
回信写好后,钟声已敲响十二点,为不让亚米久等,他召来希尔芙将信送了出去,大概明天中午,她就能收到回信了。
微风拂去,办公室恢复了寂静,几朵银莲花随风吹起浮于空中,又落于凯尔的掌心。凯尔浅蓝的瞳眸里倒映着手中轻飘飘的花朵,一贯严肃的目光在夜晚的寂静里显得有些温柔。
即使花早已因为各种压力变了形,他还是能认得出这是什么花,将手中的薄物与信件重新装入信封中,亘古寂静的长夜里,他出神地盯着信封上的印章,耳边是“噼啪”柴烧的作响。
他花了好一会儿思考这种花的含义,以前母亲还经常用它装饰室内。
是什么来着?他想了想。
啊,似乎是——「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