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石殿只有一道大门,为了避免人员进出拥挤,所以会议三个阶层分时段陆续抵达会议现场。
最初进入大殿的参会者是城市的平民们,男性,二十一岁以上,在阿格拉城中拥有登记在案的房产,名下财产不存在资不抵债的情况,也就拥有了以平民身份参加三阶会议的权利,各街区会依据各自规模选出若干议员前来参会——其中有厉行节俭步行而来,也有为了尽快成为贵族阶层的一部分,乘坐租赁马车而来的。
作为三阶议会的中坚力量,以及提案的主要提出者和审议者,贵族阶层在旧王国时代的加入条件十分简单,拥有历代国王授予的世袭爵位即可参与。而在旧王国被影谕“解放”之后,阿格拉境内汇集了旧王国各处封地的既得利益者却已经没人拥有了贵族的封号,但凡有人不忘旧梦宣称自己是旧王国的贵族,便将被影谕以“复辟”为由抹杀。
当前自由领的贵族阶层从平民阶层中分化而出,划分条件是其名下资产、账户中积累的财富是否能达到全体市民前百分之二的标准——这百分之二的“新贵族”们拥有着自由领超过百分之八十的财富,其中的组成更是复杂——为首的两派,便是在帝国阴影下抱团取暖的旧贵族和依靠影谕统治而富甲一方的买办集团。
协会阶层组成则简单许多,掌握着大陆工业制造与能源的炼金师协会、凭借自身意愿就能决定任何人生死的炼药师协会、拥有除影谕和圣鹰之外最强大武装组织的猎人协会,其分部均在阿格拉城中便拥有莫大的话语权。三大协会的分部负责人公务繁忙无法亲自出席三阶会议,双蛇杖徽章、单蛇杖徽章以及齿轮徽章却都会高悬于白石殿的穹顶,默默见证立法会议的进行。
不知道炼金师协会和炼药师协会如何选取议员与会,但在猎人协会这里会随机抽取锡章以上的驻城猎人代表分部与会,而在糕点厂的六十名猎人中,被抽中的唯一幸运儿是紫藤,而她则大咧咧地将协会送来的请柬转送给了陆光复。
面色苍白的青年跟随着三大协会的人马先一步进入了白石殿,雇佣他的老板却还在外头等候。范尔德从罗兰夫人处收到的请柬是送递给阿格拉贵客的,只拥有旁听的权利而无亲自参与自由领重要决策的权力。
胖老板身后跟随着左轮庸医和他的两名女眷,罗兰夫人的请柬上明确写明希望范尔德能带着城外相遇时的另外三人一同参会。
沫梨和花萝相顾无言,花萝歪着头看了一眼守在胖老板背后的莫烨,低声问道,“你觉得如果你不幸消失在这个世界上,讨厌鬼会不会为了你一夜白头?”
“不知道,而我不希望这样,但如果是他消失,我觉得我可能会一夜白头。”沫梨说道,“如果是我消失了的话,我的愿望是他能够忘记我,找一个比我更爱他的人开始一段新生活……你呢,花萝。”
“……那我觉得按照你提出的标准,应该是找不到能替代你的人了,和他一起好好活下去吧。”
花萝瞥了对方一眼,无法分辨对方究竟是玩笑还是真心,无奈说道,“按照我的想法,如果不是因为生了十四个孩子,那这倒霉的王妃说不定不会被掏空身子死掉。而如果没有举国之力修建一座陵寝,那么国王儿子造反怕不是也不会那么轻松……总而言之,这国王望之不似人君,都是自找的,他丫的是想感动谁呢。”
沫梨眨巴眨巴眼睛,“你其实是在骂我父亲吧?”
“你们那边讨论结束了吗?”莫烨的呼唤打断了二人的交谈,“受邀嘉宾可以进场了。”
“来了来了。”沫梨自然而然牵起花萝的手便朝莫烨的方向跑去。
受邀嘉宾的席位在二楼的平台上,范尔德和莫烨在市政吏员的接引下在六号房门口停下。二人本以为其中会是空房间,却没想到吏员敲了敲房门,在一声温柔女声应答后吏员才躬身打开门,邀请四位客人入内。
房间的主人架腿而坐,双手合十叠在长裙之上,年届四旬却在青春上不输给两位女性客人的罗兰夫人在吏员敲门时并未扭头,而在客人进门时她有些费力地从椅子上站起,在身旁铁塔般男人的掺扶下面对来宾,躬身行礼,一如城外相见之时。
“嘶。”虽然范尔德知道罗兰夫人以端庄典雅,平易近人而闻名影谕北境,但腿脚不便的情况下还对自己这样的无名之辈行贵族礼简直就是折煞,他仓惶地走上前,回以并不严谨却足够有姿态的礼节。
“入城时我向范尔德先生推荐罗兰家族经营的酒店,然而时间过去如此之久却未见到先生入住,这一度让我怀疑是否在车队北上时礼仪不周触怒了先生,进而排斥与我见面?甚至在收购阿格拉糕点厂时也未曾通知过我,以至于让我无法协助参与剪彩事宜。所以我在写出邀请范尔德先生参加三阶会议的请柬时,是以诚惶诚恐的态度写下一行行文字。”
身为阿格拉的无名之主却以如此低的姿态说话,这让范尔德根本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难不成得实话实说,自己有见不得人的企图所以必须尽力逃避罗兰夫人及其眼线的审查?
“夫人,说来惭愧,作为商人其实我一直担忧与夫人见面。”范尔德掏出手帕抹去汗水,“夫人带领车队南下时求见我王,希望我王能出资解阿格拉的水火之急。奈何炽鸢与邻邦墨霜一场大战后同样国库亏空得厉害,实在是没钱能帮忙阿格拉度过财政难关了。”
罗兰夫人促狭笑道,“噢?可是据我所知,作为炽鸢少王特使的范尔德先生在阿格拉城内可是出手阔绰得很,随意抛洒宝石采购粮食。”
“那这误会可太深了,夫人,宝石对于炽鸢来说只是一堆毫无稀缺性的闪亮石头罢了,且一分割就使其价值大幅降低根本无法充当货币的职能,如果大量对外售卖那在大陆范围失去稀缺性后价格就更没眼瞅了,夫人如果喜欢的话那把我车上咸鱼的肚子剖开,夫人想要多少就有多少。炽鸢目前的境况和阿格拉相同,都因为影谕的经济入侵而非常非常缺乏外汇——也就是作为影谕帝国货币的金狼。”
“吼?人不可貌相,我本以为范尔德先生的面相是良善忠厚之人,怎么一聊到赚钱,就一点人性道德都不存在了。”罗兰夫人的善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这让范尔德顿时高兴起来,乐善爱民的罗兰家最后一人果然是见不得自己这般“毫无下限盘剥人民的奸商”。
“请坐吧,四位客人。”罗兰夫人在丈夫的掺扶下落回座位,说道,“等候三阶议会的议长准备妥当,议程便将开始。”
范尔德匆忙落座,同时点点头示意左轮庸医和他的两位女眷一并座下。望着一楼座位上密密麻麻,分成三股的人群,以及中央讲台后头白发苍髯的老者,胖商人咦声道,“我听闻主持三阶会议的议长不是由城主亲自担当吗?而现任城主卢伊年富力强,不应当如此……”
“台下那位是议长派出的代表,同时也是他的管家,并非是城主本人。”罗兰夫人轻蔑说道,“卢伊大师消极躲避政务,已经二十八年没有主持过会议了。”
在罗兰口中,“大师”二字被咬得极重,充满尖酸讽刺的味道。